“可有诊治之法?不拘什么奇珍异药,但凡能延他的寿数,就是上天入地我也要去弄来。”
见他救弟心切,冯景洲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但不过是饮鸩止渴,因此当即便放弃了。只道:“将军别急。待我回去再从医书中搜寻一番,只目下看来,并没什么好法子。”
陆啸峥听出他不过是语意委婉地告诉他不必白费功夫了。可他偏不,他要再试一次。
只见漆黑天幕下,繁星在头顶熠熠烁烁,他眸色亦如星色。
问道:“不知冯兄可听说过江南一位名叫杜雀的老神医,医术通神,能起死回生?”
冯景洲回想片刻,道:“知道,据说他脾气很是古怪,诊病随心所欲,说话更是口无遮拦。到他手里的病人只有两种结果,不是被他医好,便是被他气死。”
“艺高者总是殊异于世人,这反倒证明他有过人之处。神医杜雀现就在京城。”
冯景洲追问:“在哪儿?”
“泰安医馆。”
“啧,我若没记错,泰安医馆是襄翊侯府的产业。将军与襄翊侯世子似乎交情一般吧?”
陆啸峥脸上闪过一丝自嘲神色:“不是一般,是恨不得弄死对方。”
……
稚雪次日一早便收到冯景洲派人送来的一罐药膏,上面写着“如意霜”。她一想也对,一般需要消除疤痕的多为女子,若真能令肌肤恢复如初,自然“如意”。
后来她手上结了斑驳的一层薄痂,很快脱落,最深的两处牙印都留了月牙形的疤痕。她不想辜负冯医正一番好意,便用了那如意霜,至于是否有效还要假以时日才能验证。
那是后话。
啸言发病后,司氏几乎每日都会亲来看望,又让稚雪将家中事务略放一放,都交给织云暂理,她专心照看啸言就好。
那日恰司氏也在苍吟小筑,忽听采萱在外禀报,说大公子来了。稚雪忙扶了司氏到厅中等着,又叫人摆了茶预备着。茵儿刚将茶盏放在司氏下首的高桌上,便见陆啸峥一脸怒容地大步走了进来。他看也不看,随手端起那杯茶,揭开盖子便往唇边送。茵儿一个“烫”字才脱口,他已将热茶灌入口中,当即“噗”得喷了出来。
就听得哗啷一声,茶盏被扔回桌上,瓷盘顿时碎作两瓣。
茵儿慌着请罪:“奴婢提醒的晚了,大公子息怒!”
陆啸峥却只烦闷地摆手:“没你的事,下去吧。”
“出什么事了?不是要去泰安医馆请那位江南的神医?看来是不顺利。”
“我连去了三日,每日都耐着性子等一两个时辰,这诚意还不够?”
“莫不是连面都没见着?”
“倒是见了。可我一说啸言的情形,那老朽便听也不听,叫他的弟子送客。生生把我赶了出来。”
稚雪问:“您没说明自己的身份吗?”
“起初没说,但泰安医馆的馆主是认识我的。”
“这就难怪了。”司氏又对稚雪道:“那泰安医馆背后是襄翊侯府,峥儿一向与那侯府的世子势同水火,难保不是馆主故意使了绊子。”
“又如何?”陆啸峥怒意依然汹涌,“他开医馆就要治病救人。这杜雀我请定了!左不过我亲自去求黎珩,不过跟他低个头而已,为了啸言也算不得什么。他若不通这个人情,我索性去把杜雀抢来,刀架在脖子上也叫那老朽改一改脾气。”
司氏听得心惊胆战,赶忙压制他:“胡闹!身为右卫将军反倒越发野性了!”
稚雪道:“大公子,不如让我去试试。我是啸言的妻子,又懂些医理,啸言的症状我最了解。况那馆主又不认识我,我也不说我是陆家的,只说是一般的富户,慕名来求医。”
司氏忙点头:“这倒是个法子。比你那打打杀杀的强多了。”
陆啸峥却似是有些担忧,目光又滑落在稚雪手背的伤口上。
“你?”
司氏:“就让稚雪去试试。这是上策。”
陆啸峥依旧沉吟不语,又带着三分质疑看向稚雪。
她也正望着他,眸光笃定,唇角挂着微笑。
自田庄归来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迟疑。见她这般有信心,他微蹙的眉宇终于舒展开些,连面色也温缓许多,又思量许久,终是答应了她的提议。
……
泰安医馆可以算得上京城最大的医馆,平日来诊病的也多为达官显贵。这里头亦常有太医局的太医,或各地来京的名医坐诊,因此诊费昂贵,并非普通百姓能够承受。
杜雀敢直接将陆啸峥赶走,除去襄翊侯府这层原因,或许真如陆啸峥提前知会她的——是个古怪偏执的人。
为避免重蹈覆辙,稚雪提前便叫人打听清楚,杜雀从来只上午坐诊,下午却连面都不露。而且上午只接诊两个时辰,以天干地支为计数,叫等候者领竹牌为号,两个时辰到则后面发出去的竹牌全部作废。据说因此惹了不少口角,那杜神医却依旧我行我素。皆因襄翊侯的痴疯之症全赖他医治,就连世子黎珩对他也是礼让恭敬有加,更不曾对他置喙什么。
因此为表诚意,稚雪和茵儿是半夜里披着星月离开陆府,又在泰安医馆门外站立静候,还特意叫车夫停得远些,以防叫人看出是陆府的马车。
茵儿很是不解:“少奶奶,人家还没开门,咱们这样站着,又有谁知道啊?”
“等到开门的时候,自然会有人知道。须表现出十分的诚意,人家可能才会理我们一理,不然,随意就打发了。”
“那我们多送些银钱,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年头,还有人会为诚意感动?”茵儿很是怀疑。
“这泰安医馆上至王侯公卿,下至豪富高门,每日银钱如流水,恐怕这一招大公子早就试过了。咱们只得另辟蹊径。”
二人说着,医馆的大门吱扭一声,两个门童走出,见门外晨雾中立着两位妙龄女子,一个挽发墨髻,妆容淡雅,却自有一股柔婉憔悴之美;一个梳着双丫髻,樱唇杏目,很是伶俐可爱。
那门童揉揉眼睛,又被旁的一个推了推,才惊觉不是在梦里。
“你们,是来求医的?在这里站了多久?”
茵儿上前赔笑:“奴婢与我们少奶奶已经候了一个多时辰了,只为能第一个领到杜雀杜神医的竹牌。敢问小哥能否通融通融,叫我们先进去?”她说着,已每人手里塞了一块碎银。
两个门童收了银子也就心领神会,叫她先不必说了。“原来二位是要见杜神医。他的竹牌要再过两个时辰才发。不过叫你们进去倒是可以。先在耳房里等吧,待发竹牌时我告诉你们。”
稚雪却忙给茵儿使眼色。只怕早有人也像她们一样提前打点了,便很难保证她们是第一个领牌的。
“也好。只是还想问问,杜神医是住在医馆呢?还是另有住处?”
“就在后面院子里。”
“那他坐诊是在?”
“就这第一进院子的正厅里间。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哎呦没什么。”茵儿笑道,“我们少奶奶真的很有诚意,一心想为我家公子觅得良医,为此不惜辛苦。您看能否让我们站在院子里等,最好是能让杜神医一来就能看到我们。”
说着,便又拿出两块碎银,一个塞去一块。
两个门童却迟疑了,“这……若让馆主看见,恐怕还是会将你们赶至耳房。”
另一个门童忙道:“这有什么难?你们先在耳房候着,我们二人自会放风,等杜神医一出现,再将你们叫到院子里,保证叫他看见你们就是了。”
茵儿和稚雪欢喜对视,忙福身称谢。
这两个门童拿了钱财倒也守信,及时将稚雪二人领到院子里。又指着那先进馆厅的一个年轻男子道:“看见了吗?那是杜雀的弟子,名叫林芳风,他先来收竹牌了。”
原来这些竹牌都是由林芳风先收,登记了病症,再逐个转至杜雀手中。稚雪她们虽来得最早,但前面已有四个事先被占用的名额,据说都是襄翊侯府说过话的。
据那门童说,林芳风是杜雀的关门弟子,只有二十郎当岁。但稚雪看着他阔面高鼻,双目炯炯,本是个美福之相,就是好好儿一张脸上竟布着星星点点许多麻子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倒给人十分老成持重之感。
他本是前往耳房收竹牌,却见稚雪颔首行礼,一时也对这站在丁香树下的女子生出些好奇心。那门童忙替稚雪引荐,又将她两个一早在此等候等话也说了一遍。那林芳风一副严肃自矜之态,言语间却颇亲和。得知稚雪是替夫君求医,更是心生敬佩。
“别说你们今日天不亮就来,就算是明日、后日依旧这般,也难排在前头,我师父的竹牌很抢手,往后半个月的都排出去了。”
稚雪一听脸都白了,林芳风却话锋突转,“这样吧,你先去厅中候着,找个角落坐了。今日若能轮上自然最好,若轮不上我再替你求求情,看能不能叫师父接你的诊,或者明日叫你插个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