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_九章华【完结】(36)

  稚雪听他如此说,一下子心中豁然开朗,忙不迭致谢。

  她与茵儿却更知接近杜雀不易,遂也并没循规蹈矩躲在角落,反而趁人来人往时往杜雀所在的里间门外晃悠,果然那老神医抬头时,冷不防便与稚雪对上了眼神。

  杜雀瘦削年迈的脸上阴晴不定,“那外面站的是什么人,谁叫你放进来的?”

  林芳风为免自己被责骂,遂将稚雪的凄惨和诚意更多渲染了十倍不止,说的杜雀云里雾里,撅着嘴半晌,也不叫下一个病人,只道:“如此诚意,倒是不多见。你叫她进来,我且听听是什么疑难顽症。”

  听叫自己进去,稚雪心中激动,也越发恭谦,到了杜雀面前亦不敢有半分隐瞒,只将夫君病症始末,近来又发痉挛等症细细说明。杜雀一听便知与右卫将军陆啸峥描述的症状相似,心知不是巧合,便追问她的来历。

  稚雪难为情地笑笑,只好实话实说。

  那杜雀则无奈摇头,又剜了林芳风一眼。

  “你可以走了!这样的病人除非神仙脱世,可惜我却不懂那枯木再春之术,恕老朽无能为力。送客。”

  稚雪紧着道:“听说您曾让痴傻之人恢复神智,亦曾让粉身碎骨之人行走如常,可不就是现世的神仙吗?您的医术登峰造极,难道就不能再往高处探一探?”

  杜雀头也不抬,手中的笔还在唰唰地不停写着方子:“你说的容易。若探不好,粉身碎骨的人就是我喽,你看我这把老骨头可还禁得起折腾?哎,你也真糊涂!陆家二公子死了不是更好?那你才是脱了苦海,他活着,你要守一辈子活寡。”

  他说的直白,茵儿要急,却被稚雪拦住,“神医有所不知,我夫君正是为了救我弟弟才落水的,他于我家有恩,所以我倾尽所能也要救他。在我心里,夫君是这世间顶顶好的人,他不该是这般结局,我替他不甘!”

  在场人竟都被她说的动容,杜雀亦叹了声:“人力有限啊,你偏要强求也是要自食恶果的。罢了,念你一片痴意,但陆府我是不去的,你且把那陆家二公子抬来医馆,我给他诊一诊脉再作后论。”

  “这……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

  稚雪却不便明说。只提议:“您看这样如何,您可不到陆府,我们也不来医馆,再择个更便宜的场所。到时候我派马车来接您。”

  杜雀捻着胡须,心下已猜出稚雪因何为难。却仍挑着眼皮道:“还有何处能比医馆更合适?”

  稚雪正愁该如何说服他,却有人道:

  “太医局如何?”

  一把意气风发、清亮如水的男音自门外传来,众人侧目的当儿,那年轻人已笑面溶溶地走了进来。

  竟是冯景洲。

  第32章 不悦

  杜雀用深陷在眼窝里那双混浊的眸子打量着刚进门的这个年轻人,心道,倒要看看这狂妄后生怎得敢如此口出狂言。

  “太医局?真是好大的口气!”

  冯景洲已恭敬一揖,脸上蕴着胸有成竹的微笑:“老神医莫误会。家师高誉高太医派我来请前辈到太医局把酒一叙。时间就定在明日晚暮十分,还望您拨冗。”

  “高誉……这名字我倒是听过,御前太医中的首尊。我这等江湖野郎中哪里配他来接见?”

  太医,高誉……那可是连皇帝有什么隐疾都一清二楚的人,不夸张地说,皇帝小命儿都捏他手里呢。杜雀故作思忖状。

  冯景洲暗暗勾唇:“老神医有起死回生之能,请莫要谦虚了。”

  “此事却与陆家有什么关系?”杜雀突然回过味儿来,问。

  “晚辈不才,前几日刚去给陆二公子诊治过。也已经禀过师父,他老人家觉得二公子的病症棘手,常规的治法恐难奏效,必要用非常手段。而这正是杜神医所擅长的。他想请您到太医局,正是想就二公子的病症向您讨教一二。”

  杜雀眼珠在那深凹的框子里转了一转,又与徒儿对视一眼。

  林芳风了然,赶忙递台阶:“高太医是杏林泰斗,您老也盛名在外,您二位会晤,那可称得上医界盛世了!不可不去呀师父。”

  就这样,在稚雪懵懂的目光中,冯景洲靠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让杜雀晕晕乎乎地答应了离馆为陆啸言诊病之事。

  待出了泰安医馆,稚雪犹在纳罕,“冯医正怎得知晓我今日来此?”

  冯景洲望定她,微笑道:“我并不知。陆将军在此碰了壁,我却有所耳闻。今日本欲来拜会杜神医,又见府上的马车停在对面巷口,我才猜测是二少奶奶来了。”

  稚雪心中却还有个疑问:“您方才说高太医请杜神医去太医局,该不会是骗人的吧?”

  “当然不是。那岂不是会弄巧成作?只不过……”他挪近了半步,向稚雪微倾着身子道:“鼓动师父在太医局设宴却是我的手笔,呃……说好酒钱我出。”

  他笑着站了回去,稚雪才发现他左脸上竟有个浅淡的酒窝,似个阴影似的,竟平添了几分可爱。又听他说的举重若轻,心里更如沐骄阳,说不出的感激。

  倒是冯景洲,见她不安,恨不能赶快将这些都揭过去,只道:“千万莫说谢。”

  稚雪薄唇轻启,到嘴边的“谢”字化作一弯浅笑。

  冯景洲接着道:“杜神医这等奇人,我亦想看看他有何高超的奇技,是否真能创造一个奇迹。”

  “奇迹?”

  多么虚无缥缈的两个字,稚雪抬头看看“泰安医官”的匾额,突然想到叔父曾教过她的——医术不是神术,必然有所穷极。忽然,她心头飘过一片灰云,竟觉呼吸都不大顺畅了。

  待辞了冯景洲,她们横穿过街,往半里外的一个巷口走去。车夫吴二等的久了,在对面茶摊上与人高谈阔论起来,茵儿欲先扶了稚雪上车再去薅他。谁知她一掀开帘子,两人先唬得一哆嗦。里头坐了一个人!

  陆啸峥大马金刀坐在最里头,正掀开窗帘的一角,余光瞥见稚雪,才将视线从医馆门前那少年医者的身上收回。

  “别愣着了,进来。”

  稚雪几乎立时便察觉他似是不悦,于是更加谨小慎微起来。可不管怎么说,她不虚此行,已成功请动了杜雀,心里多半觉得自己还是有功的。

  她坐到了靠近门帘的位置,但因为陆啸峥一个人已占了将近一半的空间,两人依旧相隔不过咫尺。

  “冯医正也在这里?”他说完,才将帘角落下,亦早将冯景洲目送稚雪时那黏灼的眼神都看在了眼内。

  听他问,稚雪绽开个笑:“今日多亏了他!您定想不到,他竟抬出了高太医。杜雀虽有神医之名,但毕竟不曾踏过丹墀,对禁中自然含着敬畏之心。高太医请他吃酒,他面上虽淡淡的,眼里的得意可是掩不住的。最后便约定,在赴高太医的宴之前,先到太医局附近的安济堂为啸言诊病。”

  见她滔滔不绝,陆啸峥脸色越发的黑,但听到最后,也不得不承认道:“这是折中之法。”

  “是。”稚雪又道,“本来杜雀偏要我们将啸言抬来医馆,我一想万一襄翊侯府又与我们过不去,岂不白白折腾他?可杜雀又坚决不肯离馆,我也一时慌了神……幸而冯医正及时到了,三言两语叫那老神医改了主意。”

  她声色并茂,却反而令他面色看起来更加耐人寻味。似乎有些欣慰,欣慰里却又夹着不悦,不悦中亦含着不屑。

  “看来,倒要好好谢谢他了。”

  “不只是他。今日我还遇着一个贵人。”

  话题终于从冯景洲身上移开,陆啸峥抬眸时才有了些笑意。

  “本来我和茵儿不一定能见到杜雀,是他的关门弟子林芳风颇为通融,又说了许多好话,我们才插在了别人的前头。将来若要谢,大公子莫要忘了他才好。”

  “知道了,我记下了。”

  一时茵儿和吴二回来,两人一同坐在车外,马车开始晃悠悠往陆家行去。

  车内却突然静默了。陆啸峥抱着手臂靠在角上,稚雪渐渐敛了笑,并膝低首坐在他斜下方,两人谁也不看谁,却又分明生出无限暧昧。

  怪空间太逼仄,两人之间对彼此的揣测又太泛滥,无声的躁动不安,令稚雪快要将指甲抠出洞来。

  “我近日许是因啸言的事悬心,少眠之症似乎更严重了。二少奶奶可愿为我行针,疗治疗治?”

  稚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只茫然瞅着他,耳畔却还回荡着他浑厚的声音,一字一句说的字正腔圆。她没听错。

  可她近日突然想明白了些事。那日田庄,天灯四散如萤,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却问她“若啸言还能醒来,你会不会高兴?”

  这里头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若啸言醒来,他一定会远远地推开她,他们之间万不可能再作他想。

  所以她现下才会如此地惊讶。

  她试探着:“大公子不是说不再叫我针灸了吗?”

  便见他突然向前倾着身子,“你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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