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_九章华【完结】(37)

  稚雪只觉眼前兜过一阵风,压迫感亦随之而来,但她还是看着他,又作出几分楚楚可怜之态:“我只是不解。”

  陆啸峥白她一眼,复靠回去,不久马车停了,茵儿唤道:“大公子、二少奶奶,到了。”

  “亥时三刻,我在禅房等你。 ”

  陆啸峥说完,不待稚雪回答,便先一步跨了出去,猫着身子下了马车。

  可知那禅房隐在后院幽林中,亥时三刻天早已黑透,小径上野猫、耗子正出没得欢,稚雪一手提着裙裾,一手提着纱灯,一路走得胆战心惊。

  站在禅房门外,她一颗心更欲跃口而出。心里还纳罕,为何连灯也不掌上一盏?待鼓起勇气推开房门,心却又凉了多半。里头空荒寂静,只有纱帘随风鼓动,里里外外却未见陆啸峥的人影。

  她将纱灯搁在地上,屈膝坐在蒲团上,但因太暗,经页上的字迹看起来不过一团团的墨斑。是啊,还读什么经?菩萨可不会为她这样的女子发悲悯之心。就在她身后,金身菩萨低眉垂目,阅尽了悲喜嗔痴,只冷眼旁观她的堕落。

  她既肯来,自然是默认了这样的堕落。

  谁知,他竟没来。

  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门外一次次细小的响动都令她心绪汹涌,又待潮退风止,空余落寞。她枕在手臂上,静静瞅着窗外,那轮月在天际描摹着万古不变的轨迹,东升西落,任由沧海桑田也不为所动。

  像这样触犯禁忌的故事,亘古以来却也没什么新鲜的吧?

  在梦里,她却听见经页被吹动的飒飒之声,像深秋忽来的一阵寒风,卷起满地的枯叶翻飞。

  陆啸峥望着伏在案上的人儿,借着一点晨曦微光,他弯身提起纱灯,吹灭。

  “噗”得一声。稚雪梦里迷幻的泡影被戳破了,她猛地睁开眼睛。

  仰首望去,陆啸峥像座高高矗立的灰色巨塔,似笑非笑地俯视着她。

  “大公子……”像没睡足的小猫似的,她脸上压出的红色印子似沾了胭脂,半笼着睡意的眼睛映着他越发温柔的五官线条。

  “昨日营中有事,所以没来。起来吧。”

  她伏在案上睡了一夜,只觉腰酸背疼,半倚靠着他才勉强站直了身子。“恐怕是不想来。”

  她娇嗔着。

  “我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你既死等我,我又怎会不来?”

  稚雪缓缓抬眸,正触到他的目光。陆啸峥站开来些,却伸手去抓了她受伤的那只手。

  那手掌温厚阔大,她却触电一般,下意识想挣脱。陆啸峥却没放手。天光骤然晃过,天已大亮了。他擎着她的手,拇指轻柔抚过那月牙形的浅痕,随后将她拉得更近,俯身下去,丰唇几乎触到她的肌肤。稚雪心头猛地一乱,为他垂颈弯曲的弧度,更为他不顾身份的亲密。

  “什么味儿?”

  “是祛疤药。”

  他纵眉,狐疑地看过来。

  稚雪淡淡一笑,手从他掌心滑出,却又被他握了手腕,依旧不肯放她。

  “是冯景洲给的?”

  “嗯。”

  他冷冷一牵面皮,“以后不许再用!”

  第33章 无策

  陆啸峥一改往常对冯景洲的敬称,反而直呼其名,又不叫她再用如意霜。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股酸溜溜的气息。

  稚雪忍着笑,“为何不能用?”

  他脸色冷着,眼底却似有赤焰滚滚,烘得人不敢直视。稚雪看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似在克制着什么。

  突然将她手一推,力道有些大,她险些趔趄了。

  “你是女人,不懂男人,我说不叫你用,你就别用。不就是祛疤的药膏?我自然有更好的给你。”

  稚雪揉着手腕,歪头瞅他,“大公子不会是吃醋了吧?”

  陆啸峥脸孔板着。

  “当然不是。”一撩袍子坐在了蒲团上,漆沉沉的眸子凝向她:“你只记住我的话,以后离他远远儿的。”

  稚雪只不说话,却不成想,陆啸峥就那样一直盯着她,仿佛她不应声,他便不肯罢休。硬朗的俊脸上两汪漆黑深潭,似能沉心摄魄,良久……她只好咕哝了一句。

  “说什么?我听不清。”

  “我说‘是,不敢有违。’”

  拖着长长的尾音,透着不服。陆啸峥却眼角睨着她的裙脚,满意一笑。

  稚雪只恨恨的。

  “今日要带啸言去安济堂,需早做准备,我要走了。”

  他却又道:“午后我同你一起去,反正杜雀已知晓你的身份,我也该出现了。”

  “那老神医说话的确直白,叫人听着刺耳。大公子要保证,无论多么生气也不能发火。”

  陆啸峥觉得好笑......净说废话,还提醒起他来了。

  “我像是那等不识大局的人吗?!”

  得到的回答却是:

  “像!”

  稚雪已站在门边,启门便迎了一泻晨光,喜道:“今日必有好结果,是个艳阳天呢。”

  回身便见他也已站在不远处,似是早已望了她许久。

  难得见她笑得如此热烈灿烂,当然不忍扫兴。陆啸峥亦和煦一笑:

  “但愿吧。”

  ......

  下午的安济堂可谓热闹。堂主叶岭曾也在太医局任职,后阴差阳错丢了官职,由于为人忠厚信义,后凭着旧日同僚们的照拂,在此开了这个医馆。冯景洲比他小了几岁,算是他的后辈,亦称他一声师兄。

  叶岭听闻杜雀肯来,也尽心配合。特意腾出后堂一间干净正房来安置陆啸言。但啸言所用被褥一应是陆府带来的,榻前置的织绣屏风也是特意从陆府运来。

  屏风内,稚雪同李妈妈和甘妈妈陪着啸言。陆啸峥、冯景洲,及堂主叶岭则在正门外等候迎接杜雀。

  陆啸峥看一眼冯景洲,特意对他颔首道:“冯医正辛苦了。我不说谢,将来自当报答。”

  冯景洲退一步,揖手笑道:“将军言重了。若将来我有什么请求,一定跟将军开口。”

  堂主叶岭插话道:“将军可要小心了。他我是知道的,今日说这话,必是已想好了要讨什么。”

  像是被叶岭说中了心思,冯景洲只笑而不语。陆啸峥也爽快,几乎毫不犹豫:“只要是我能给的物件,都可以。”

  “物件?”冯景洲一侧秀眉挑起,“将军怎知我只要物件?”

  陆啸峥背手昂然,看也不看他:“不然呢,你还想要什么?”

  还不待叶岭咂摸他们俩话里的意味,只见那边又有一辆陆府的马车浩浩荡荡驶来。

  “来了。”

  杜雀与陆啸峥虽有过不快,但毕竟时过境迁,杜雀又是长者,陆啸峥姿态放的也足够低,二人都互谦互敬,一时气氛融洽非常。

  待屏退了一干闲杂人等,稚雪亦将位置让与杜雀。

  老神医一搭上陆啸言的脉,便知他已改用了温缓的补药,又点头道:“常用针灸术通经络,遂有此种脉象。”

  陆啸峥在一旁听着,心里已隐隐叹服。

  只见杜雀慢慢闭目凝神,指端亦慢慢加重了力道,陆、邱、冯三人皆屏息。

  此时却听得大门外似有车马之声,叶岭忙吩咐伙计出去查看,他亦往门外守着。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之后,杜雀终于缓缓张开了眼睛,他将手从啸言腕间挪开时,已可见所按之处呈绛紫色。

  杜雀面色凝重,摇了摇头。只见他眉头抬起,额头的褶皱又往上堆了堆,斩钉截铁地对稚雪道:

  “治不了。”

  说完,他起身招呼了林芳风,“徒儿,我们该走了。”

  他虽年迈,身体却硬朗活泛,迈开步子依旧能带起一阵风,林芳风都要紧着去追赶。

  陆啸峥喝道:“杜神医留步!”

  “大公子……”

  稚雪喃喃唤了他一声。

  陆啸峥看她一眼:“我有分寸。”又赶上杜雀,“老神医就算要走,也要把话讲清楚。什么叫治不了?”

  杜雀长叹一声,“治不了就是治不了。你弟弟病入膏肓,这里,”他横着食指,戳向自己的头部,“马上就死啦。他的身体已如朽木枯槁,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听他说完,稚雪已无声落下泪来。

  冯景洲亦欲再留杜雀,可也心知,他既下了必死的结论,绝非儿戏。同为医者,他懂。

  陆啸峥整个人如同石化般僵在原地,今日明明是艳阳天,多好的兆头?怎可能治不了?!定是这老朽不肯用心……他心潮激荡,无法平复,更无法接受,随即又跨步追了出去。

  稚雪和冯景洲只怕他控制不住自己,慌忙跟上。却看到陆啸峥在台阶上顿滞的身影。

  这才发现,此时院中众人的目光几乎都汇向一个方向。

  葡萄架下坐了个正在慢斟清茶的男子。

  那一身霜地色的锦袍,绘着金辉闪烁的竹叶,锋芒毕现,夺目高调。

  然他独坐石桌旁,指节分明的手捏着只青瓷杯,茶烟袅袅间从容温文,仿佛周遭的紧张纷扰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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