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卫将军何故面红耳赤?瞧着像要杀人的样子。”
他目光由手中瓷杯骤然转向陆啸峥,原本的温润瞬间冰封,分明透着彻骨的凌厉。
陆啸峥的口吻亦冷到极致,透着厌恶。
“你怎会在此?”
男子放下瓷杯,一条腿抬起,搭到另一条腿上,悠然看向他:
“将军可真健忘,杜神医是我请来的。今日我家侯爷旧疾反复,我特来请神医去为他诊治。”
稚雪望向冯景洲,他会意,凑近小声道:“没错。他就是襄翊侯世子,黎珩。”
“侯爷既然是旧疾,更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凌侍卫!”
众人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凌少骏已执剑挡在了通往前堂的角门处。
冯景洲跨前一步,“将军冷静。世子必在附近布了暗卫,刀剑无眼,咱们还是别起冲突才好!”
又忙打圆场:
先对黎珩行了礼,自报家门将高誉抬了出来。
“世子有所不知。今日老神医与高太医有约。高太医曾奉圣命为侯爷看过诊,两人正好可以好好研究探讨一番。晚些,我们自会将老神医送到侯府去。”
谁知杜雀已没了耐烦,只拧着眉头道:“我看大可不必了。今日你们这一闹,扰得我头疼,侯府我也去不得了,只好明日再说。都散了吧。”
却不想,就在陆啸峥与黎珩不声不响剑拔弩张之际,院中响起一道含着哀求的女声。
“杜神医,可否听我说一句?”
稚雪步下台阶,来至杜雀跟前,双膝一弯,突然跪下了。仿佛一片零落的叶,飘忽脆弱,又凄美决绝。
众人讶然。
陆啸峥更是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稚雪!”
连坐在葡萄架下的黎珩也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梨花带雨,犹如雨后清荷般的女子。
心中不由发问——她是谁?
“啸言是我的夫君,我想为他最后再争取一次。就算再也无法醒来,能否想办法让他安稳地活下去?我知道他能听的见声响,能感受到四季的流转,也依然对这世间有万般的眷恋。如果没有他,我该如何自处?婆母亦会痛不欲生!我不奢望更多,只求神医保我夫的性命,求您了!”
却不想,那老神医自有另一套论调,连声慨叹,急得在院子里直打转:
“你怎知他就想活?!你们口口声声要保他性命,却不知被困在那具枯朽的身体里或许他时时刻刻都在煎熬。换做是你,你想那样活着吗?不要自欺欺人了,他早已是只吊着一口气的死人了,你们不放手,他如何安息。就让他好好儿地去转世投胎,十八年后又是天地之间一条汉子。如今却要被你们硬生生锁在那壳子里,那才是将他耽误了!糊涂!”
杜雀字字句句砸进稚雪心里,她惘然若失,又突然被陆啸峥抓住了手臂,被他不由分说拽了起来。
“谁叫你跪的?走了一个杜雀,我们再寻天下良医,难道只他一个不成!”
睚眦欲裂一般,陆啸峥瞪向杜雀。
“我却不信什么转世投胎之说,人死了就灰飞烟灭。所以只要还有一口气,还有心跳,就得求生,就得活!”
他的咆哮在稚雪耳边炸开,震耳欲聋。可她分明在那双眼眸里读到了悲怆和绝望,亦能听得出他尾音中的哽咽,很轻很轻,轻得只有她能听到,轻得落在她心里,像针刺一般,留下绵长的、挥之不去的酸涩。
院子里突然安静。杜雀似也被震撼。然而身为医者的莫大痛苦,就是看着病人却束手无策,只能劝人释怀。可“执念”这东西,他至今找不到疗救之法。
“唉。”
留下一声叹,他拂袖而去。
凌少骏收剑入鞘,垂手将路让出。
“说得好!”
黎珩起身,道:“陆啸峥,虽然你我政见不同,不过今日,我觉得你对。”
说完,见无人应声,他也识趣,“那我就不打扰了,哪天你若寻到好大夫,可记得知会我一声,咱们互通有无。”
说完,也不顾陆啸峥横眉冷目,只气定神闲向稚雪颔首,道了声告辞,施施然步出后院。
还未走到前堂,便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瓷器碎裂的脆响,裹着无处发泄的怒意。黎珩却只轻轻一笑,招呼下人备车,回府。
第34章 孩子
一场秋雨过后,天地万物便似从冰水里洗了一遍,寒凉之气从每个边边角角的缝隙往人身上钻。
苍吟小筑的正房中早早地笼起了炭火,屋子被熏得暖暖的,将深秋的寒气尽数驱散。唯有如此,久卧病榻的人才不致因天气骤变而惹了风寒。毕竟,他脆弱得就像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盆中的炭都是在院子里先烧透,醒好了,才端进屋子,以减少呛人的烟气。
茵儿撩起厚厚的帘拢,轻声走至稚雪身旁,瞧她终于不再只是捻着针线发呆,目光比前两日更焕出些许光彩,绣绷上的针脚也不似那般凌乱,她才敢回了小厮传进来的话。
“送东西的人回来了,照少奶奶的吩咐,挑的最好的官窑青瓷,一整套齐全茶具,足花了五十两银子。”
稚雪放下针线,抿唇点头。这件事总算了了,叶堂主肯收下就好。
五十两就五十两,左不过是陆啸峥打坏了人家的瓷壶瓷杯,羊毛出在羊身上,定要一分不少向他讨去。
如果,他还愿意见她的话。
自从那日从安济堂回来后,他们不曾见过面。但他站在马车外头,看着啸言被抬到马车上时的眼神,始终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该怎么形容他眼神里的哀伤呢?
它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她心上,生生烧出了一个洞,一个血肉模糊的洞。那日,她只敢埋着头,再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天知道她有多么愧疚和无地自容。
说来对不住阿爹阿娘,她真心希望长眠不醒的人是她的弟弟,宁愿承受这彻骨之痛的人是她。
为何偏偏是啸言呢?!他本该登庙堂之高,历山川之远,娶门当户对的妻子,分享哥哥的荣耀,与众友笑舞狂歌,把酒言欢......度过绚烂的一生。而不是无力的躺在那里,等着被别人判下死刑......
“怎么刚才还好好儿的,这会子眼睛又空了?少奶奶又神伤了?”
茵儿不说还好,这一说,她手下一滑,针刺进指肚,扎得深,生疼。
“哎呀,前些日子才把手背的伤养好了。”茵儿一面说,一面用雪白的帕子将那殷红的血点按住。
“没事的,全当蚊子叮了一口。”
“还说呢,这两日也没见您用如意霜。”
稚雪道:“不用了。”
“冯医正给的药定是好药,怎么说不用就不用了?”茵儿接了稚雪递过来的针线和绣绷,放进一旁的小筐子里。
稚雪沉默,只挤了个微笑以作回答。
茵儿虽不解,却也懂事得不曾追问。不成想,入夜不久,便听见外头有人敲院门。稚雪已在东厢睡下了,又合衣起身,才知是潮升阁当差的小红豆替鹤儿送了东西来。
十几岁的小男孩,眉心一点红豆大小的痦子,凸出的,鲜红如宝石。后来人们将他本名都忘了,都只叫他小红豆。
他不太会学舌,因此鹤儿交代的也简单,只有十几个字。
“这祛疤药是西域的贡品,宫中娘娘们用的。大公子让送来。”
稚雪将那药膏托在掌心,精致细巧的一个鎏金方盒,盖子上是镂金的繁复花式,的确不像中土之物。盒中药膏宛如凝固的蜂蜜,色泽温润,轻嗅有异香。
“大公子还说什么了?你可知道?”茵儿抓了把糖果子塞在那男孩儿手中。
“好像……还说,二少奶奶照顾二公子辛苦,嗯……还留了疤,理应用些好药。”
茵儿听罢窃窃一笑,忙亲自送了他出去。
“我说嘛,怪不得放着冯医正给的药不用,原来知道后头有更好的!”
送了红豆回来,茵儿比稚雪还兴奋。小丫头初通人事,追着她问东问西。
“二少奶奶,大公子对您……好像跟原来不一样了。”说着便坐在脚踏上,抱着膝回想,“也不对,大公子之前还送过那么贵重的头面,还帮您赎回了陪嫁,现在又送这么稀罕的药膏。这样一想,大公子对您一向都极好。就是现在的好跟原来的好,不太一样。”
她自说自话,见无人应声,才站起来去瞧稚雪,见她拥着锦被兀自出神,不由扑哧一笑,“少奶奶,那盒子幸而是鎏金的,否则真真儿要被你捂化了。”
稚雪游离的目光缓缓在她娇嫩稚气的脸上聚焦,倦倦地一笑,方又将那药盒搁在膝盖支起的小丘上。
“出去了切不可乱说,对大公子不好。”
“嗯,我知道。只是……”
“什么?”
“比起大公子,我更担心二少奶奶。”
“担心什么?”
“大公子是右卫将军,又深得圣心,就算有什么流言蜚语,也难撼动他。可二少奶奶您……不说咱们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张嘴,哪个也不是饶人的。外头的人,就如那日隽狄侯府诗会上咱们听见的,她们说起别人家的事,都恨不能演绎出戏文来。若传出去些什么,她们还不知要怎么损污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