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_九章华【完结】(39)

  稚雪却很坦然:“人不可能什么都要,总要有所取舍。说不定,将来能离了这个圈子到外头去。远离这些是是非非,自然另有一番道理。”

  “到外头去?什么叫……到外头去?我还要一辈子跟着少奶奶呢!”

  茵儿扑在她肩头,生怕被丢下似的。稚雪瞧着她,抬手将她额间的碎发扫了一扫,笑道:“你还不嫁人了不成?我也就是说说而已,你还认真了。”

  “刚才送了红豆出去,他还跟我透了些大公子的景况。”

  稚雪心头一紧。

  “他怎么说?”

  “说是大公子这两日总爱独自去林子里,在禅房一坐就是半日。也不叫人跟着。还是鹤儿寻了好久,才知他原来总是在那里。”

  “又说,这两日大公子气色很不好,连给夫人请安都是找借口不去,怕夫人问。”

  可知她转达的这些话,已足够叫稚雪难以成眠。

  第二日去给司氏请安,还特意用珍珠粉遮了眼底的青痕。

  她与陆啸峥早已达成默契,暂时不将杜雀所下的结论告知司氏,只说一切安好,虽不能奢望醒转,但只要用药得当,可保长久无虞。而陆啸峥也没放弃,一面央了冯景洲再择良方,一面又派魏冲瞒着司氏遍寻良医,只求延续弟弟的性命。

  稚雪虽因那日杜雀说的话有所动摇,概因心疼啸言,亦并非希望他死。只是正如杜雀所说,若换做是她自己,躺在这榻上不能动弹,无疑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这个道理,旁观者自然不言而明,然身为母亲、兄长……血脉相连,又怎舍得放手?

  一边是理智,一边是亲情,看得越清楚,也就越痛苦。她不知陆啸峥是否也是在这样的挣扎中度日如年。

  直到在禅房里,看到了那张覆了淡青胡茬的脸,也便有了答案……

  傍晚时,她推开了禅房的门,那一刻,她便知道,他在。

  夕照之下,老旧的藤条躺椅每一道岁月痕迹都斑驳毕现,为了承载他阔大厚重的身体,正吃力地发出吱扭吱扭的响动。

  铜红色的光洒满他全身,连长长的眼睫都根根分明。他双脚踏在地上,上身陷在躺椅里,眼睛空洞地望向窗外,连呼吸都轻得需要仔细辨认。

  “你怎来了?”可他几乎动都未动,只听脚步声,便知是她。

  声音是沙哑的,像许久不曾开过口,带着些许鼻音。

  稚雪默默颔首,“我来取上次落在这里的针包。”

  这是事先想好的理由。

  “还是,想来看看我颓废的样子?”

  怎可能呢?她不由会心一笑,只因他的语气,听来就像个在跟全世界赌气的孩子。一向严正端方的人,甚少流露这一面。

  她道:“我相信就算是颓废也是一时的,您很快会振作起来。”

  只见躺椅里的人疲惫地笑笑,“是啊,我要振作。否则,这个家还有何希望?更不能叫黎珩那些人得了意!”

  喑哑的声色又变得严凛,说的也是真心话,一丝赌气的意味都没了。

  稚雪还想再说些什么,或再为他做些什么,可她只是站着,握着刚拿在手里的针包,欲走,又踟蹰。

  只要没事就好,只要还肯振作就好。这几日的牵肠挂肚,也终于可以放下了。看来,他只是想静静。

  良久,她终于转身。

  “这府里,也许的确需要迎来一个孩子了。”

  他说。听起来懒散,却又格外郑重。

  “稚雪,给我一个孩子,你可愿意?”

  孩子……

  阴影里,她的身影极淡,略弯下的柔颈缓缓抬起,亦能听见躺椅重重地一滞,承受了按压的嘎吱声响。他起身走了过来。

  “是因为那个卦象吗?还是……”随着胸口一起一伏,她尽力压制着紧张的情绪。

  距她仅一步之遥,他浩浩然站定。更将她纤薄的身影笼进他的影中。

  “不。但也许……只能是你。”

  第35章 愿意

  稚雪轻轻转过身来。

  明明她的“勾引”,他早已洞悉。她不是等着被他引诱的纯良少女,而是居心叵测,早有蓄谋。他亦可以省去所有的周折,更不必说什么“只能是你”的花言巧语。

  但他越是这般,她越是好奇。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陆啸峥不错眼珠地瞅着她,居高临下:

  “没有为什么,在这所有的女人里,只有你能让我心动。仅此而已。”

  说着如此深情缱绻的话语,可他的眼里未现任何波澜。依旧似有金刚不破之身,肃穆地注视着她。明明他才是告白的那一个,却像在向某个信徒施以光辉。

  这便是上位者的傲慢吧?稚雪清楚地感受到了这种俯视。尽管那眸光后面似有温情的流溢,却依旧是藏在冷傲的冰封之下的。

  但她依然感到一阵心悸。卑微地仰视着,带着被强者垂青的惊喜,内心泛起涩涩的回甘。

  “心动?”她粉色的唇瓣不易察觉地张了张。

  “不错。”为了打消她的疑虑,他肯定地回答,“男人对女人才会有的那般的心动。”

  他又向她靠近了半步,他们已经在彼此触手可及的范围。

  他高大的身形也更具压迫感,目光不加任何掩饰地在她脸上逡巡,带着侵略性,叫她局促不安,又逃无可逃。

  “若只是想要孩子,其实不必……”稚雪微微颔首,想告诉他,她甚至从没期待过什么“心动”,只要他肯接纳她,就已经足够。

  “不,你不懂。”他深望她,却又在她抬首时陡然敛起目光。默默转身,踱至窗前,将自己浸入刺目的光晕里。

  “我是武将,尽管从小也饱读诗书,但那些只是必要的家门熏陶,而我的脾性,是在一次次摸爬滚打里锻造的。我跟所有的男人一样,喜欢女人,娇娆美艳的女人。至少三年前是这样。”

  “在北疆时,每天面对的都是杀戮,或者,如何不被杀戮。苦寒,贫瘠,朝不保夕。直到,我们终于遭遇了殷氏部族。那是一支强悍的部族。男人都像野兽一般,没有拘束,更不受道德的约束。他们驾着铁骑,在我们的边境上烧杀抢掠,掳夺女人。他们喜欢中原的女人。也正因他们的猖狂,对老弱妇孺的肆意杀戮,彻底激起了镇北军全军的愤怒。有一天,我们终于找到了他们的部落,只用了很简单的计谋,在部落周围放了一把火,就将那些精壮的骑兵引入重重包围之中。男人被杀,妇孺本可以被放过。但部落中的一个年轻人想免除一死,便带着我们去到关押中原女子的地穴。那地穴建在河的下游,死在里面的女人会裸着身子被丢进河中,任其漂流。里头阴暗潮湿,肮脏拥挤,足有上百人,身无寸缕地挤在洞穴里,其中的一半以上已经冻饿而死,还有很多,尽管幸存下来,也已接近崩溃疯傻。”

  “那些胴体,是母亲,是妻子,是女儿……是同胞。那画面令人作呕,而她们之所以沦落至此,概因我们无能!”

  他的声色冷至冰点,微微地颤抖,像低吼,更像一头极力不让自己发狂的野兽,发出低呜之声。

  稚雪张着大大的眼睛,只觉口干舌燥,忍不住去想象那场景。而只是想象,已足以令她恐惧万分,不寒而栗。

  “就算穷尽你的认知,也很难想象得出。这亦不失为一种幸运。那是人间炼狱,哪怕只是窥见一眼,都足以留下终生的阴影。”

  “大公子的梦魇之症,由此而来?”

  “一部分吧。自那之后,我以为时日一长,总会淡忘。直到回到京城,我才发觉,哪怕是我曾十分心悦的莲薇,她向我展露玲珑有致的躯体,我竟不忍多看一眼,甚至……会恶心。所以尽管她与那和尚私通,我气愤,却也怪不着她。反而是我打击了她,她才会选择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去印证自己的魅力。她不是个忠诚的女人,但也无甚大罪。”

  “大公子……”

  “怎么,你觉得我可怜?”

  “不……我只是有些心疼。”

  就像那日在安济堂一样的心疼。心疼他,明明是至情至性之人,却偏要摆出一副严正凶悍、生人勿近的架势,谁又能知道,勇武无双的右卫将军内里却煎熬至此?

  他突然沉默了,极认真地咀嚼起这个词来。从她的口中说出,熨帖又温暖的一个词。

  “还记得吗?在田庄时你曾为我针灸。”

  “当然记得,那日您梦魇了。”

  “的确是做了梦,只是并非梦魇。那是个甘之如饴的梦,在梦里,你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幼梅。”

  他侧着脸,高高的鼻梁和丰润的唇线像绵延的山丘高低起伏,被夕照勾勒出好看的线条。稚雪看的出了神,竟觉他的声音格外辽远。真是个动听的名字。

  “幼梅......”她默念着,忽地反应过来什么,两腮透粉,忙移开了视线。

  他不由勾唇,“那还是第一次,回到京城以来的第一次,我没有抗拒一个女人的身体......我也深知,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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