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雪再一次被他的怒意震慑，一时噤了声。
其实，若那丸药真似冯景洲所言能让昏睡不醒之人醒来，就算有一定的毒性，也可堪称神药了。哪怕不给啸言用，好好珍藏起来也不是不可以。就这样扔了，着实有些可惜。
见稚雪只是垂目默然，他也知自己方才种种做得有些过了。话亦说得伤人，她定然是伤心了。可武将天生不懂低头，更不会道歉。
“不是有鸡汤吗？”
听他问，稚雪反应过来，对着他点了点头，便想转身去推门。却不想，突然被他从背后环住了，她瘦弱的身子，就那样陷在了他的怀里。
心跳叠着心跳，他胸口鼓动着，她也一样。一时间，两人竟都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怪我，我能感觉得到。”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总是误会我。我也不知为何冯医正会对你说那些，可我从没……”
“我知道。是我乱了方寸。”
“大公子数万的军队都统领过，竟为了旁人的一句话就这样，是不是也太说不过去了。”
“我也纳闷儿呢，统领多少士兵都不在话下，偏偏遇到家里的事，遇到你的事，我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沉不住气。这是不是叫关心则乱？”
一时间，两个人的声音都沉静了许多，尤其是他的，陡然变了个人似的，气息哈在她耳畔，柔风一般，有几分痒。
“你这是在为自己开脱。”
他一笑。语气又冷了几分：
“现在想想，或许是我太把冯景洲当回事了。他一个小小太医局医正，竟敢插手我的家事！而我竟然还让他的话扰乱了心智，这才是最不应该的。”
只听他的声音，她已经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愤，仰转头去，恰对上他俯看的眼神。他便不许她躲，手箍着她的脸颊，丰唇堵在了她唇上。
起初是很温柔的吻，引着她与他唇舌交缠，可也不知怎么的，慢慢便有些蛮横，大手掐在她两颊，吮吸的力道又大，弄得她生疼。
大屋里荡开一声低呜，她亦忍不住挣扎，两人总算分开来。可他的眼神，分明还带着未消解的怒意，方才那些温言软语，不过是虚假的表象。
稚雪讷声道：“再不去喝，鸡汤……又要凉了。”
“刚才疼了？”
可他嘴上关切，面上却还是不见冰释。
“疼。”
她转身去开门，手却被他按住。
他将她掰转过来，抵在门扇上，不准她动弹。他面部的肌肉紧绷着，每一道线条都是凌厉而冷峻的，眸中烁烁，欲火如炽。
庞大的身躯压上来，如山倾倒。她急促地呼吸着，被他的气势压迫地像只受惊的、忧心忡忡的小兔。
男人滚烫的气息烧过她的脸颊，脖颈，胸口，又在她耳边逗留：“别怕，这里不会有人来打扰。也没人敢来。”
下一刻，他的大手便探进了她衣襟，另一只手则更加蛮横地去解她的裙带。
……
后来稚雪才知道，照他的意思，她与他的关系，是根本没想瞒着陆家上下人等。甚至包括他的两房妾室。
那日织云打趣她，说二少奶奶最近面若桃花，别人都要过冬，一个个儿蔫头耷脑，只她还沐在春意里，水灵灵的。
稚雪恨不得拧她一把，“净拿我取笑。换作别人，我定要生气。”
说这话时，司氏刚刚午睡，她特意留下跟织云请教绣样。太阳照进静息斋的偏厅，方几上养的一盆秋海棠宽叶浓花开得正盛。将坐在一旁的她衬得越发皓肤胜雪，粉颊如霞。
话里话外，她便知，如今府中已经流言四起。其实这也不意外。从中秋在逐照楼的第一次，后来的萃华轩，潮升阁，虽是有意避着人，但下人那么多，一双双躲在暗里的眼睛，怎可能都防得住？
幸而现在她已不大理家事，不用直接面对那些婆子们，否则不知要被她们奚落成什么样。
女子受情爱滋润，自是变得更加明媚娇艳，她亦不能免俗。只是，情爱似药，能医人的寂寞，但这药又含着七分毒性，让人疼，也让人苦。
像她与陆啸峥这般见不得光的情爱，便更有许多折磨人之处。
现在因冯景洲之故，两人之间亦生了似有若无的隔阂，于他而言是拔不出的细刺，于她便是症候不明的暗伤，一时都有些心灰意冷。即使那日潮升阁中她已是百依百随，任他发泄了……也不曾让这层阴雾真正消弥。
也是那一次，她才知男人的深情都是可以装出来的。是的，她能够感受得到。分明一样的亲吻，一样的拥抱，一样的欲火痴缠，可每每电光火石间的眼神相触，他望着她，幽邃的眸似无底深潭，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深藏其中，好像下一秒就要出来生吞活剥了她。
她会忍不住战栗。
即使被他紧紧拢在身下，即使沉浸在他炽热的怀中，即使他的吻落在肌肤上时还有些痒……她却总会战栗……
心内不由一叹。她揉了揉肩膀，那里现在还残存着一丝酸涩感，谁知又惹了织云一阵窃笑。
稚雪却只当没看见，但耳后的绯色却出卖了她。
“大公子一看就不会疼人。”
稚雪无奈：“我呀，定要拿这绣花针将你这张嘴给缝起来。”
“怎么，我说错了？”
见稚雪眉间落寞，织云也收起了玩笑，正经道：“怎么了？”
“我也说不清。已经冷了三四天了。”
“大公子？”
稚雪怅然地点点头。“这世上的事都这样难。人和人之间的交心相处，更是难上加难。”
“可说呢。什么关系都是需要经营的。人心本就复杂，要想得一些真心、诚心，就需将自己的心剖开来，饶是这般，别人还不一定领情呢。所以不能求的太多，求的多了，失望也会越多。”
织云一向睿智、清醒，她又是局外人，更能抓住事情的关窍，因此只寥寥几句，已让稚雪这个局中人茅塞顿开。
是啊，是她想要的太多！
起初只求陆啸峥的接纳，后来竟渐渐地想求他的喜欢，现在又想求真心……一步步变得贪得无厌。
好在还不晚，她该及时摆正自己的位置，回归初心，让自己尽快怀上孩子才是最紧要的。其余都是梦幻泡影，孩子一旦落了地，却是实实在在，绝不掺假的。
是啊，孩子……
她接过织云正在画的一对吉祥跃狮花样，又向她请教针脚如何走，应该用两股丝还是三股丝。
“要绣荷包？给大公子？”
“真啰嗦。织云大先生，你到底教不教？”
“教，教！可别耽误了你的深情厚意。”
稚雪作势要来搔她的痒，却听得正厅里嘁嘁喳喳地有人急急低语。
织云忙去查看，稚雪亦跟了出来。
只见魏冲和秦奉礼都有些仓皇似的，见了稚雪又齐齐赶上来。
“二少奶奶也在？夫人睡了？”
稚雪知道必定有事，不由心中一紧。
“正睡着，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方才宫里来人，传了皇后娘娘懿旨，将大公子召进宫去了。大公子命我们来跟夫人和二少奶奶说一声，叫不用担忧着慌，他去去就回。”
可知司氏早已被外头的动静惊扰，唤了他二人进去，又细问来人传的什么旨，究竟怎么说的。
魏冲颔首道：“是宁徽宫的段公公来传的懿旨，口头的旨意，说皇后娘娘请将军进宫说话。娘娘申时要陪圣上下棋，将军直接到紫宸宫中静候即可。其余就没说什么了。”
其余稚雪不懂，但她知道紫宸宫是什么地方。“紫”，代表紫微，帝星也；“宸”，更指皇帝居所。也就是说，表面是皇后召见，实则今日陆啸峥进宫，是要同时面见皇帝和皇后。
第48章 好哄
陆啸峥穿着官服走出宫禁时，段龙辉已在外面等他良久。两人并肩而行，各自的侍卫牵马紧随在后。
“这么说，府上很快要办喜事了？”段龙辉半是调侃地问。他身上的铠甲发出沉重的闷响，走起路来格外有气势。
陆啸峥答：“是，我已经答应了。”
两人说话都看似从容随意，但陆啸峥此言一出，每个字又似有了不同寻常的重量。
段龙辉忍不住去瞧他脸色。倒是没什么特别，可也寻不见一丝喜色。
“没想到圣上会亲自出面啊。看来……”
看来皇帝心中还是维护皇后的，亦有意扶植中宫一脉。毕竟中宫为嫡为正，在朝堂中也更得人心。
段龙辉回头看看被遗落在身后绵延数里的高墙，和掩映其后无数的重楼殿宇。
又问：“对你的伤，圣上却怎么说？”
“皇后娘娘何等人？又是赐药，又是要训斥程建，又要惩罚程五姑娘去昭和寺吃斋念佛半个月，让她收敛心性。皇上自然也无话可说。”
段龙辉笑笑道：“五小姐姿容绝美，性情豪放，虽说冲动跋扈了些，那毕竟是娇养在闺阁时，待嫁入陆府为人妻室，想必能大有改观。你也不至于这般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