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象牙色,像一块风化日久的薄石头,不免勾起人的好奇——这遗骸会是属于什么人的?
根据那头骨的大小,大概可以判断是个成年人,男人。但也仅此而已,她只能看出这么多。但若换作经验丰富的医者就能够根据它的颜色明暗程度,判断死者的年纪、生前是否康健,甚至能看出他大概的生存环境。
她大胆猜测着,或许来自某个重要的战俘?或者,是陆啸峥战场上的对手?
而它之所以被放在这里,是因为一个武将的好胜心?不管怎样,可以想象,这背后一定有个十分惨烈的故事。
她神思遐远,竟不知有人已站在身后良久。直到他大手扶在她纤背之上,待她要回身,却被他挡住,他便与她并立在那格子前,目光从骨头上扫过,又掠回她脸上。
“看什么?”陆啸峥低头俯视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
稚雪小心翼翼又有点儿撒娇地朝格中指了指。眸中笑意柔润,似有若无。
他又看看那头骨,淡漠一笑,随即转身,爽利地走开了。
“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声色亦苍白,听不出情绪。
望着他毫无留恋的背影,她嘴角缓缓放下来。
答:“奉命送参汤。”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他愿意跟她讲讲这片头盖骨背后的故事。但他只是走至书案前,随意地翻了两页书,只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等了片刻,见他没有要与她说话的意思,稚雪踟蹰,可还是好奇,只好自己先打破沉默。
“大公子昨日见到冯医正了吗?”
陆啸峥手中的书页翻开又阖上,又被翻开,“见了。”
两个字,说得潦草而仓促,很明显他并不想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稚雪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很快又明白过来。定是冯景洲说了什么让他不悦的话,就如那日杜神医一样。
她便觉得自己应该宽慰他。
“其实,冯医正在太医中还算年轻的,他是性情中人,有时想法就难免尖锐一些,可能与大公子想法不那么契合也是有的。”
既然他不想说,她不好继续追问,或许等他心情好些的时候,会愿意跟她说说呢。
“你倒看他看得很准,很了解他嘛。”
稚雪已打算退下,却又突然被他的话刺了一下,身子都僵了一僵。
“总共没有见过几面的人,谈不上了解。”
“总共没有见过几面,他对你可是惺惺相惜。”陆啸峥放下书,“见面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有一半的时间他都在说你——我们家的二少奶奶。”
他转过身来,就那么看着她,不冷不淡的,像拿钝刀子割人,叫她甚是不自在。
“怎么会……说起我?”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
他嘴角抽了一下,冷笑:“上次你帮他疗伤上药,那般亲密,就没说些交心之语?”
稚雪脸面登时一红,更是心如擂鼓:“我只是帮他上药,他伤的重,大公子也是看见的。谈何亲密呢?!”
两人正僵持不下,却听得鹤儿进来:
“二少奶奶,汤热好了。”
绿轴稚雪不想叫人看见这般尴尬,遂冷冷颔首:“大公子喝汤吧,我先走了。”
“我话还没问完,谁叫你走的?”
鹤儿见不妙,正想偷偷抽回去,陆啸峥却唤了稚雪,“你跟我来!”
尽管并不情愿,可听着他不容置疑的口吻,她并不敢违逆,又想到自己并没做错什么,是他疑心生暗鬼,便顿时升起了要与他理论一番的心气。可真随着到了武器库,望着满室寒光烁烁的兵器和他那生人勿近的样子,她又不免有些生怯。
深秋寒凉,这大屋的屋顶又高,即使阳光照进来,亦抵不住满屋的肃杀之气,更暖不透此时陆啸峥满身的阴沉。
回想刚至潮升阁时鹤儿的话,原来他根本不想见她,才故意说在练武。偏偏她还很没眼色,要等他,自己往枪口上撞。冯景洲到底与他说了些什么,他突然要这样对她,昔日温存几乎荡然无存?
想到这个,她心里既酸涩又寒凉。
“大公子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些?我究竟错在哪里了?”
她还站在进门的位置,而他已经在屋子里踱了一圈,眼睛从一件件金属冷器上检阅而过。但其实脑子里已经想好要如何向她发难。
“知道这是什么吗?”
隔着两排兵器,他站在一支矗立着的铁器前,那铁器上扁而尖的刃正竖在他肩侧,映着他透着狠戾的脸。
但稚雪的注意力很快从他的脸上转移至他捏着的那只白色小瓷瓶上。
他走过来,一双黑瞳亦死死盯着她,将瓷瓶塞进她手里,又抓了她的腕子,叫她好好看一看。
“这是什么?”
“药。毒药。”他道。
稚雪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和不解,为什么?什么毒药?冯景洲给的吗?她在等着他解释。
“冯景洲告诉我,这药能让啸言醒过来——但只有十二个时辰。时辰一到,他就会死,永远地死去。”
“哈!”
稚雪喉间逸出一声短促而骇然的低呼,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药?冯景洲怎么敢把这样的药送到陆啸峥手中?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认为这一定也是啸言的心愿,这是对他好……简直荒谬可笑!”陆啸峥向她逼地更近了。
“不过……后来他终于说出来了真正的目的,真正的,他的私心。”
稚雪吃力地仰视着,无助的表情映在他眸中:“什么?”
“他说陆家该放你走。等啸言死后,放你走!”
他说着,没有咬牙切齿,可吐出的每个字就似一根钉,生生将稚雪钉在原地,叫她几乎动弹不得。
他手捧了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怒声诘问:“这也是你的想法吗?想让啸言死?想离开陆家?离开……我?”
少女薄唇半开着,却只有呼吸吞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要实话实说吗?如果说了,会不会在他手下,被碾碎……
第47章 真心
“我是啸言的妻子,我不会弃他不顾。我是陆家的儿媳,更不会弃陆家而去。”
屋子里回荡着她颤巍巍的声音,透着惧意和心虚。没错,她选择了说谎。
陆啸峥眉峰紧蹙,丰唇紧咬,眸中的狠戾似散而未散。凝目道:
“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他手掌的粗糙磨砺着她,也在提醒她,这是一双挥舞刀剑的手,一双沾满了敌人鲜血的手。它不止会温柔地抚摸,它更会扭断背叛者的脖子。只是她不知,他若要杀她,是否也会像对待敌人那般杀伐果决。
“大公子为何要因为旁人的几句话就这般疑心我?”
一丝灼热从她眼角浸了出来,润过他掌心,变得微凉。
男人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似的,脸上紧绷的线条霎时舒展开了些,眉峰的积绪晕开几分愁苦。
是啊,只是几句话而已。冯景洲不过是外人,一个居心叵测的外人。
而眼前这女子……他想让她一辈子留在身边,与他生儿育女,相依相伴。他想呵护她……
他一度以为已经牢牢抓住了她,虽然不能光明正大地拥有,但她一定是他的,是陆家的。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她要守在这里,守着啸言,也守着他,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所以当冯景洲说出那些丧心病狂之语时,他以为他疯了,而他没当场要了他的命,全然是看在这些年他为啸言医病的份儿上。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啸言死。你知道死意味着什么吗?”
“血变得冰冷,骨骼像石头一样坚硬,皮肤像树皮一样干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温度……无论你如何呼喊,再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而活着的人将在余生中受尽煎熬。你懂吗?哪怕为了母亲,我不能让啸言死!”
他在颤抖。
稚雪只觉心口像塞着棉絮,好难受,每一下呼吸都疼。
她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
她握住了他的手,慢慢地将它们放了下来,然后上前,抱住了他。手臂环上他的腰背,紧密地抱着,让他感受到她的决心。
“我会陪着你。”
她会的,她保证。这次是真心话。
柔软的身子却有强大的能量,他像被点化的磐石,突然肩膀一松,堤防瞬间溃败。
“你不是说过吗?啸言会好好的,我们的孩子还要照顾他。我们和他,都要好好的。”
可她说完,又不由将那小瓷瓶攥紧了些。
而他突然直起身子,拿过她手中瓷瓶,重重向墙角掷去。那小小瓷瓶,哪里经得起他的力气?就见瓶身应声迸裂,一粒黑色的药丸溅落在地,在两人的注视中滚进放置玄铁大斧的木架子底下去了。
“这邪药!我就不该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