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雪：“只上面的两三个盒子看了，都是上好的补药。”
“呦，那太名贵，我们不能收。三爷还是带回去吧。”陆啸峥坐在上首，随意地翘起二郎腿，竟开始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我说什么来着？热脸贴人冷屁股。”
“你住口！”程建喝了女儿一声，又道：“陆将军有所不知，皇后娘娘，甚至圣上，都因此事险些怪罪下来，我们程家也甚是过意不去。连我们大老爷也说要亲来登门的。奈何他年纪大了，料您也不忍心。您若是不收……怕是圣上和皇后也要跟着惦念……”
“一点小伤而已，不足挂齿，哪里就惊动了天家？三爷莫要吓我啊，我胆儿小。”
看着陆啸峥一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样子。那僵笑挂在程建脸上半晌，无处安放一般，却听得他的身后女孩儿清音如铃，问道：
“其实我有一事，想问问将军。”
她昂首站了出来，锋芒毕露，面对陆啸峥这般的气势也毫无惧色。
陆啸峥睁了眼睛，挑眉看向她，有些漫不经心：“何事？”
程浥君：“那日我只是贪玩，并非有意行刺，心下料定您定能躲过匕首，谁知您竟未躲，这却是为何？”
陆啸峥望着女孩儿那张虽美貌却透着傻气的稚嫩脸蛋儿，心想丫头，我正找不到由头赶客，你竟递了刀来。他不露声色地冷笑。
“你深夜偷袭伤人，反倒怪我躲得慢了？”
女孩儿却直言：“我怀疑将军不是躲得慢，而是故意不躲。分明就是想陷害我！”
她此言一出，程建一脸错愕，似乎没想到女儿竟会如此冲动直愣。
陆啸峥却是面不改色，“我堂堂右卫将军，为何陷害你？五小姐若觉得是被陷害，大可以去皇后娘娘宫里申冤，不必在我陆府叫嚣。”
他声冷如冰，强压着火气，“魏冲，早些送客吧。”
说完，他一拍扶手站了起来，脸色沉得快要掉在地上，叫程建想张口都只能生生憋了回去。直到目送他离开谦益堂，程建一手举起拍在女儿背上，啪得一声，又闷又重又响。
稚雪都跟着一激灵，还没见哪个父亲这般对待女儿的。程家不是宰辅之后、书香继世的吗？
那程浥君不愧是练过武的，脚下甚是稳当，咬牙忍得耳后一片绯红，愣是一声没吭。
程建气得吹胡子瞪眼，就差跳脚。
“若不是你这孽障多嘴，今日这事必能顺利解决。这下好了，你，你自己进宫去向皇后娘娘解释，自己闯的祸，自己担着！”
依陆啸峥的吩咐，魏冲也不敢留下那些礼盒，程建只好又叫人将东西一件件都搬上马车。稚雪和魏冲送了父女二人出去，却见那程五小姐还是一脸满不在乎，只任由父亲喋喋不休。
待送走了程氏父女离开，魏冲在稚雪身后道：“二少奶奶，咱们将军是铁了心不想和程家结亲啊。可如此不给皇后娘家人面子，怕不是要惹祸上身？”
他语气里的试探，稚雪听得出来。只是她也并非没有这样的担心，可也知陆啸峥不是鲁莽无脑之人，他之所以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大公子有分寸。”
“二少奶奶说的是。只是我怕大公子别再被情感左右了理智，男人最怕失去理智。”
魏冲抄着手，拖着尾音儿，正巧稚雪回身来，他才忙收了盯在她身上的目光。
“魏总管这是什么意思？”
他忙陪笑：“没什么。二少奶奶，咱们回去吧。”
稚雪怕追问下去，他更要口无遮拦起来，自己反而尴尬，遂只好作罢。待回去，便见陆啸峥站在谦益堂前等他们。
“走了？”
稚雪朝他点了点头。
“大公子这么做，会不会伤了皇后娘娘的面子？”
陆啸峥背手而立，脸上浮上些少年人才有的桀骜不羁，但随之又沉吟着，并未回答她。
半晌才柔声道：“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明日我会去见冯景洲。你不是好奇吗？无论他说什么，回来我都告诉你。”
说着，他步下阶来，很自然地站在了她面前，却是超出了平日的正常距离。
岂知魏冲还一直在她身后站着，她便有些不自在，忙侧身避开了他，然后行礼告退。
他抬起的手还悬在半空，被她这一躲，只好作罢。才淡笑道：“去吧。”
可饶是这两个字，也有种特殊的轻缓温柔的质感，倒更显得暧昧了，只怕是个人都能听出不同来。稚雪不解他为何越发不避嫌，难道不怕整个府里都知道他们……他和她？
又想着司氏定还在等着前院待客的消息，脚下步履便更急了几分，忙带着茵儿往静息斋去了。
陆啸峥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眼角噙着笑，心想这女人怎么穿好衣服就全然换了个人？看来还需好好调教一番才是。
又吩咐魏冲去冯景洲府上，尽快敲定二人约见一事，这件事的确不宜再拖下去了。
第46章 嫌隙
稚雪在司氏屋子里回话，面上是安静坐着的，脑子却不听使唤。时不时那些缭乱纵欲的画面便浮了出来，按都按不住似的。
恐怕是那男人在她身体里种了蛊……她努力让自己专注一些。
直到司氏面露忧色，说她担心皇后娘娘力主的婚事终是难以推脱。
“婆母是因为程五小姐伤了大公子，所以更加不赞成联姻之事？”
司氏道：“婚事都还没有头绪，她就出手伤人，莫说是我，恐怕没有哪个做婆婆的会想要这样的儿媳。不过，这只是小事。若她真的嫁来，自是要好好调教才行。我真正顾虑的并不是这些。”
“程家虽是宰辅之后，又有皇后做靠山，外头看着煊赫非常，但到程建这一辈，除了上了年纪的程闳曾任一方要员，其余并无出类拔萃之人。圣上有意削弱外戚，给他们的多是虚职，空领着有数的俸禄罢了。小辈里又都不大精研科考，如那程小少爷，你也是见过的，自幼娇生惯养，文不成武不就，终难成器。他们这样人家，惯爱以书香锦绣自居，最是骄傲自负，还瞧不起咱们大公子这样的武臣。”
稚雪甚是懵懂：“瞧不起？那为何皇后娘娘还要力促这桩婚事？”
“皇后娘娘身居高位，自然看得远。程家外强中干，只有与朝廷中的新贵联姻，才能巩固基业，将来又多了一个强干支撑，也可一改当下这虚假繁荣之象。”
“程家虽衰落，可毕竟还靠着皇后娘娘这棵大树，为何婆母和大公子却好像并不想与他们结亲？”
司氏笑笑：“皇后，贵不可言。是当今圣上之妻，是未来天子之母，可……如今东宫虚位，皇后膝下又无皇子，妃子中也只有四五位有子嗣的，朝中对于立哪位皇子为太子亦时有争论。有传言皇后有意在几位皇子中择一个放在身边抚养，被选中的那个很大可能就是日后储君。与程家联姻，自然就要支持皇后。可这储位之争，有史以来，有几个是风平浪静，水到渠成？多半都伴着腥风血雨。若站对了自然万事大吉，可若站错了，又会怎么样呢？”
但直到司氏不显山不露水地问出了这句话，稚雪也没意识到这是个多么严肃而冷峻的话题。
她不懂这些皇亲贵族之家的立身经世之道，她只知道，陆啸峥不是那种喜欢勾心斗角、玩弄权术的人，所以他才会与阴险狡诈的襄翊侯世子敌对，才不喜与程家结交，更不想靠联姻攀附皇后一脉，亦不想因此而受制于人。
至少这一刻，她自以为是懂他的。
可知，朝堂中权力倾轧，利益争斗，罗织而成的巨网，会让个人的意愿变得不值一提。加之陆啸峥所处的位置，他的想法、选择，很多时候也只能顺势而为。而这些，对于心思单纯，不懂政事的稚雪还是太复杂了。
隔日，她奉司氏之命送一碗人参黄芪枸杞煨出的老火鸡汤到潮升阁。因惦记着陆啸峥与冯景洲见面之事，她刻意在潮升阁逗留了些时候。
鹤儿通报后，回来说大公子正在兵器库里练武，肩上的伤刚刚痊愈，好容易筋骨舒展开了，要多练一会儿，练完还要更衣，回来要好一会儿呢。他这般说，潜台词已经暗示稚雪可以先回。她听得出，心里却不由存了个影儿——陆啸峥不会是在故意躲她吧？毕竟，前日他可是说的十分爽快，回来要将冯景洲所说的告诉她，怎么现在又遮遮掩掩的？
越是这般，倒像有什么秘密似的。
“我正好有事想问大公子，这会子又不忙，我等他。正好，这汤也有些凉了，你端去热了，等大公子回来正好喝。”
鹤儿支吾片刻，一摸汤碗，确实只剩了些余温，只好先去热汤。
恰书房的门大开着，稚雪信步踱了进去。案上的各种信帖、书籍等看上去有些凌乱，她也不敢乱看乱动，只在那整面墙的书架前徘徊。或许是医者的本能，她不知不觉便在一个小格子前驻足，又一步步靠近过去。格子里只放了一个物件，正是她之前看到过的那片头盖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