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在乎
他们从禅房离开时,天幕已如墨染。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亦如从水墨中悄然洇出,缓缓行走在粉墙黛瓦之间。
“明日同我一起去骑马吧?”陆啸峥停下脚步。
“怎么突然想去骑马?”
“心里闷得慌。我知你也不痛快,正好明日无事,带你去散散心。”
至于司氏所提要为稚雪诊脉一事,陆啸峥却觉得为时尚早,他们在一起连一个月都不到,怎么就可能怀孕。
但饶是这样,他还是多了一层小心,特意让属下找了匹跟在田庄时一样的小马,也并不敢放手让她独自骑行。
少女坐在马背上,手搭在眉间,眺望漫野青黄,很是百无聊赖。
“陆将军,说好要带我骑马的,现在这算什么?”
“右卫将军一路为你执鞭牵马,还不满意?”
比马儿还高的“马夫”走在前头,他的脊背挺拔,虽不算虎背熊腰,但因骨架大,肩膀宽阔,锦袍包裹的身形亦能看到紧实健硕的肌肉线条。
少女不禁一笑,在他回头时忙移开了视线。
“跟我想象的有些不同啊,我以为能够纵马山野,没想到只是在这荒草坡上溜达。”
他眸光从少女翘起的唇上掠过。
“怎么,不扮乖了?”
“你说我装?我可没有,我性情就是那般。可我也爱信马由缰,也想纵马驰骋。”
“我没说你装。我是说你在咱们府里总是太拘谨了,也确实该让你撒撒欢儿。”
撒欢儿?这个词可真好听。稚雪享受着这种心情,能够想撒欢儿就撒欢儿的心情。
陆啸峥将她抱下马,前面恰好有条河,少女衣裙如翼,翩然地跑了过去。他牵着马,信步跟随在后。
原来河边的草丛中还有簇簇野花绽开着,寒风中的劲草,可算是个意外之喜。越是往上游走,越能见到成片的,五彩斑斓的花簇。少女一路走,一路采,手里渐渐已经要拿不下。他始终跟在后头,时不时对着她的背影笑一笑,又见河水湍急,想提醒她小心,莫往水边去。谁知再回头去寻她时,竟已瞧不见她的人影。
他脸上的笑意几乎僵住,忙撇了小马,沿着河边追过去,河水发出喧哗的噪声,吵得人心绪不宁。
初冬的萧瑟已现,草木已有凋败之势,但叶片掩映之下,依然遮挡了大部分的视线。他先朝林中呼喊了几遍,却无人回应,便循着野花最繁盛的方向钻进了林中。不知为何,心里竟升起一种莫名的慌乱,又想起那日潮升阁兵器库中的龃龉,忍不住生出悔恨之心。她会不会因为心寒,便趁机远走,弃他而去了?
她看起来乖巧温顺,骨子里却也是有主张的。他知道,她不是甘愿任人摆布的人。他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硬生生将她与冯景洲扯在一起,这对她来说并不公允。
“稚雪。”
他声如洪钟,声色越发显得急切。
此时身后传来的一道柔声,浇灭了他心头的那团急火。
“在这里。”
他才发现,她一直都没有走远,就在野花丛中,只是被几棵瘦树遮挡住了,而他又自乱了阵脚。
稚雪绕过一片片的花丛朝他走过来,“还丢了不成?”
五色的花从他眼前晃着,他轻轻一拨,手臂环住她肩,往怀里拢着。“知道我怕,就听话些,别让我找不见。”
她被他暗沉的眼神弄得有些局促,翘着唇哦了一声。靠近贴在他身上,撒娇:“我的马呢?”
“马?”
“你把我的马弄丢了?”
两人手拉着手走出林子,看见小马正乖乖地在河边垂颈自照,时不时地饮两口河水。
“马儿比你懂事。”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是五指紧扣,稚雪脸上发烧,忙转开话题:“说好带我骑马的。”
他笑,爽快道:“好,骑就骑,走。”
她欣喜,灿然笑着,又被他领着走了好远才算走回他的马旁。陆啸峥又看了一眼来时乘的马车,命仆从们继续等着。
他率先踩镫上马,动作轻盈从容。又把手递给稚雪,“来。”
可他的马真的很高,又壮硕,衬得她身形越发娇柔纤细。稚雪才发现自己连够到马镫都有些费力。就听得在上方的人哼哼笑,是已经意识到她自己是上不来这马的。旁边的仆从作势要来帮忙,他摆了摆手,笑着跃下马。
少女含羞带嗔睨他一眼,才看到他两掌摊开交叠。
“把脚放上来。”
稚雪见他坚决,只好提起裙裾,一只手抓住马鞍,抬脚踩在他叠起的手掌上。他擎她上去,又忙倒出手来扶着她的腰,托着她坐稳。
见她上马后露出些新奇之色,陆啸峥甚是满意,两人相视而笑,他才又再次上马。
调转马头,她在后面似是有些不稳,本是扶在他腰上的手,不自觉便环了上来。他暗笑,又教她:
“抱紧些,身体要随着马奔跑的节奏律动,不然逐霄飞奔起来会把你甩下去,而且会把你颠散架。”
她又贴他近些,下巴蹭在他的披风上,“逐霄?这名字真好听。”
他扯住缰绳,回头看她:“它可是陪着我征战多年的战马,必是这名字才能配得上它。”
又对她道:“抱紧我,坐好了。”
得到主人的指令,逐霄扬蹄奔了出去,马蹄踏碎满地青黄,一路破风而去。稚雪突然想起,曾见程家小少爷和令月纵马疾驰的场景,却不想,自己有一日竟会成了陆啸峥马背上的人。可惜她已没有闺阁小姐们才会留的披肩秀发,她只有一只琉璃串成的步摇,在巨大的颠簸中摇曳不止。
可骑马的感觉似乎并没有想象的那般美妙,大概战马都是这样的吧,她好像太高估自己了。
她忍不住紧紧地抱着他,脸枕在他背上,紧闭着双眼,却不肯求他慢些。毕竟是她自己大言不惭要纵马狂奔,现在怎么能提前求饶?心情渐渐从开始的兴奋变为了害怕,但还是她倔强地不肯吭一声。
“怎么了?怕了?”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变得紧绷,那柔软的身子像已经在他身后缩成一团。
“我才不怕!”
还嘴硬。
他说:“那我再快些。”
他说完,她的双手就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裳,连手指的关节都成了青色的。他低头瞧见,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又有些心疼。嘴上说着要快些,却向后仰仰身子,让逐霄尽量慢下来。
“吁……”
也不知奔出去了多远,稚雪睁开眼睛时,四周青山围绕,他们在一条羊肠小路上,看不到其他人迹。
“怎么停下来了?”
“我怕你吐我身上。”
“我才不会。”
陆啸峥一跃下了马,又抱她下来。见她脸色都苍白,突然就后悔了。
“你可有其他不舒服?”
见他紧张,她还有些不明所以,摇摇头道:“我挺好的。”
“当真?害怕就说害怕,不舒服就说不舒服。别跟我嘴硬。”
少女低头跺了跺脚,因为有些麻,再就是……屁股被颠得好疼,真的好疼。
又抬眸道:“我是有点儿怕啦,你骑的太快了,这马太快了。”
她说着就往身后揉着,手却被另一大手按住了,竟跟着她一起揉起来。
“疼吧?你第一次正儿八经骑,肯定疼。”
他的动作关切却自然而然,稚雪有瞬间恍惚,推开他。
“我没事。”
他眼里噙满笑意,问她:“怎么了?跟我害羞了?”
却又正色道:“你同我不必难为情,更不必要强。以后不管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跟我说实话,懂吗?”
他的口吻有些意味深长,稚雪知道他是怕她日后会受委屈。
“我会的。”她答。
“瞧我,是不是有些扫兴了?饿了吗?咱们在附近寻个食店,对付一口。”
“不回府吗?”
她将手交到他递来的手中,随着他往回走。
“不回。明天再回。”
如此,整个下午便都在赶路中度过了,夜深十分才到了翠屏山的别院。进院时他解释:“原本想找个客栈,可我想了想又觉得有诸多不便,你又没带着丫头,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索性来这里吧。”
稚雪心中却有些不踏实。陆程两家的婚事刚刚敲定,他便一连消失两日,也不知京城那边有无新的动向。他却像刻意跟谁赌气似的,只说他答应这桩婚事已是大大的委曲求全,谁还敢管他的自由?
吃饭时,他命管家将早先存在这里的陈年佳酿搬上来两坛,望着漫天星斗下起伏如卧佛的山丘,他端起酒坛便要倒酒,却发现桌上的酒盅实在是太小了。随之眉头紧蹙:
“没有大杯吗?大碗也可!”
稚雪对管家笑笑:“将军在外征战,习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还不快换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