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落,女孩儿下巴微扬,举剑刺来。青衫翩然,足尖轻点,她如蝶般绕至他身侧,剑尖倏忽刺向他腕部,他沉肘回挡,她却已借势翻身,灵动如风,是有意避着他沉厚的力道。
陆啸峥心下一笑,知她也是有脑子的,并不是逞能妄为。反而更被激起了几分兴致。
便见阶上两个身影,剑势有进有退,一刚一柔,煞是好看。女孩儿更是娇颜生姿,渐渐地志得意满。
三两个回合后,他却突然地大开大阖,重剑破风而下,裹着千钧之力,突然拧身横斩,女孩儿有些猝不及防,但幸而反应敏捷,腰肢轻折,一个回旋便让那雷霆一击落了空。却不想,男人早料到她会如此应对,反手用剑柄直戳她咽喉而去。却见她花容失色,只得迅速翻个身,却是急中生乱,脚腕子一扭,重重地摔在了青石地上。关节触地,疼得直叫唤。
陆啸峥则随即立直了身子,从容收剑。女孩儿揉着腿,朝他伸来一只手,“将军赢了,我心服口服。”
陆啸峥微微一笑,果然递过手去。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拉拽过去,人趔趄着,眼前一团黑影,女孩儿整个身子的重量便到了他的背上,他脖子立时被勒住。他却也不慌,顺势一栽,将人甩下背去,两人同时翻滚在地。小姑娘敏捷得像个小狼崽子,却欲抓他不放,但他已没了耐心,只想尽快结束争斗,便一旋颈,又反身抓了她手臂,扣了肩膀处,两人对视一眼。只见他眸中寒光一闪,一提一拽,咔嚓声响,惹起女孩儿一阵痛彻心扉的哀嚎。
钻心彻骨的疼,让她眼前变得昏天暗地。只听见稚雪和令月关切的询问之声。
“阿叔,你把她怎么了?”
稚雪:“是手臂脱臼了……被拽脱臼了。”
“很疼吧?”
女孩儿咧着嘴:“废话!”
“那她还能好吗?不会残废了吧?”
令月不懂医理,不似稚雪镇定,还以为程浥君要从此废来了一条手臂。
却见陆啸峥神闲气静道:“这婚事已成定局,你若再想挣扎,可以去找皇后娘娘,莫再来烦本将军。上次你伤了我,这回我还给你,咱们扯平,互不相欠。”
又道:“无碍。小姐若有一日真的嫁进陆家,咱们可以再切磋。你身上有刺没关系,我一根一根拔掉它就是了。鹤儿,去找凌侍卫来,让他帮程小姐把手臂推回去。”
他说完,便往屋子里走,程浥君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失声大叫:
“陆啸峥,谁拔谁的刺还不一定!”
他却像全然未听见,背影闲适冷酷,慢慢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稚雪没想到这场比试竟是这样的结尾。最后程浥君脱臼的手臂又在她的哀嚎声里被托了回去,令月虽后怕,又觉得好笑,终于是乖乖地答应稚雪以后再不自作主张了。
闹了这一早上,稚雪只觉得头昏脑涨,像是着了风寒,身上软绵绵的,甚至都没精神再去理会陆啸峥,打发了她们离开,便独自回了苍吟小筑。
午间,在啸言身边一边打着瞌睡,一边回想起上午的种种,也不知怎么的,心里竟有几分发酸。他好像真的不喜欢程浥君,可两人剑风交缠时,又似乎擦出了不一样的火花。她那样美,将来到了他身边,如此热烈飒爽的个性,慢慢地也会走到他心里去的吧……
他说要将她身上的刺一根一根拔掉,男人的耐心,自然只会给他欣赏的女子……
后来的几日,啸言的情况看起来似乎平稳了许多,大将军府也送了帖子来,其中还夹了一封令月写的信。帖子是邀她七日后去赴令月的生辰宴,信则是令月告诉她程浥君已经遵皇后之命去缘若禅院吃斋思过去了。
不久,又收到蓝府送来的喜讯,傅思妤为蓝关生了位千金,长房长女,蓝傅两家都十分重视,要大办满月宴。陆啸峥命魏冲备了贺礼,提前送过去。稚雪也同陆家族中的几位嫂子一同去看望思妤,当日傍晚才回。
她也是累了,胡乱吃了些粥饭,早早地便沐浴就寝。梦里抱着思妤的女儿亲了又亲,那婴儿甚至还对她笑了一笑。
第二日同茵儿聊起来,还觉得有趣,怎么就会做这样的梦,那小娃娃身子软得根本连碰都碰不得啊。
可她刚说笑一阵,便不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突然想起,这个月的月事早该来,竟已经晚了六七日了。
第52章 有孕
不知为何,真的被诊出怀孕时,稚雪竟未觉得兴奋,心里反而有些空。
那时陆啸峥并不在府中。
司氏请了她尚待字闺中时便用的一位老医士为稚雪诊的脉,因是老相识,十分信得过,能够确保事情不会泄露出去。
司氏送了老医士离开后,还曾留下话。
“稚雪啊,准备去田庄养胎吧,那里安静,没有这许多纷扰。你我得偿所愿,我曾经对你的承诺依旧算数。”
她是在提醒她,不要忘了,她与陆啸峥的情缘也不过是她们交易的一部分,这个孩子也一样。
其实不用提醒,她一直是清醒的,可饶是这样,却也一时像被什么勒住了脖子,久久喘不上气来。她知道一定是哪里出了错,可却找不到症结所在。
一想到身体里有个刚刚萌发的小芽儿,她的心就变得轻飘飘软绵绵的,难以真正地踏实下来。
这不是她求之不得的吗?现在他顺利地在她的身体里生了根,发了芽,她竟又觉得很不真实,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茵儿见她并没有要收拾行装的意思,试探着问道:“少奶奶,您不想去田庄上是吗?是舍不得大公子吧?大公子肯定也舍不得您。”
稚雪未回答。默了片刻,便一个人去了啸言的屋子。她自然是对陆啸峥恋恋不舍,但即使去了田庄,也总有相见之时。她真正割舍不下的,也不能割舍的,是啸言。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若此时离开,经历怀胎十月,他怕是根本等不到她回来。
原本以为要一辈子绑定在一处的。哪怕后来她谋求着要离开陆家,可也没想过他会死。
“死”这个字,她和陆啸峥一次次地避而不谈。可他们都清楚,啸言已时日无多。
这样的当口儿,她怎忍心弃他而去?她不忍,也不能。
她知道陆啸峥去了军营,要两日后才回。所以她算着日子,在禅房等着他。那日,屋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男人沉沉的步伐踩在落叶铺陈的小径上,引来一阵清脆碎响。
他推门进去时,她刚刚将手中的经书合上。屋子里的烛光被他带进来的风搅动着,火光跃动间,他快步走到了长案前。
那眼神,像个兴冲冲的莽撞少年,显然是已经知道她怀孕的消息了。
她的脸上亦蕴着腼腆的笑,平静地仰视着对面伟岸的男人。
他却远没有平日的沉稳,脸庞红彤彤的,“怎么不早点儿派人去告诉我?”
“现在知道也不晚啊。”
见她好整以暇的样子,他有些生气。这么大的事,她必须也得跟他一样重视,一样兴奋才对。
但又怕冲撞了她,忙低下声来:“听说医士诊脉后,说胎象不稳?”
“要三个月才能坐稳,现在才一个半月,当然不稳了。”
“那你就不该乱跑,乖乖在苍吟小筑等我就是。”
稚雪从蒲团上站起来,他连忙绕过长案去搀扶。手握着她指尖,不禁啧得一声。
“怎么这么冰?医士可有给你开补药?须好生调理才行。明日我派人再去请个更好的大夫来瞧瞧。”
听他唠叨着,她心里却一下子踏实下来。突然就想偎着他,人便钻在他怀里,好像这个怀抱能将所有的虚浮不定尽皆驱散。
她就想躲一躲,一小会儿就好。
他的手臂也立时环住了她,又将她拥了拥,却不敢使力。
“怎么了?有什么不高兴的,告诉我。”
看他紧张的样子,她忙否认。
“没有。就是……我现在还不想去田庄,你能不能去跟婆母说说,让我再留一阵吧。”
她是曾经说过想离开,但那是要和啸言一起。现在啸言经不起折腾,她也就没有离开的道理。
殊不知,知道她怀孕,他除了兴奋,心里也不免百感交集。突然就很是悔恨,若那日在紫宸宫能硬扛下来,咬死不答应与程家的婚事又能如何?只是那时他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有一天会如此想保护一个人,会如此害怕她受到伤害。
他弯了弯眼睛,说道:
“你这话说的多余。母亲已经跟我提过,我没同意。你刚刚怀孕,自然是要留在我身边,我日日看着你才能放心。”
她小脑袋忙抬了起来,“真的?”
男人摩挲着她有些苍白的脸,眼眸中尽是柔光,是她没见过的那种醉骨的温柔。一向严肃粗犷的人突然的温柔才最让人难以抵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知道你很为难。”他这么痛快地应允了,她反而有些过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