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提其他几位医士,是怕陆啸峥又生疑心,但这些人里,恐怕也只有冯景洲肯同他们说实话。诚然,实话戳心,忠言逆耳,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去听。
她说完,屋子里陷入一阵死寂,她甚至已经等着他大发雷霆,他却自顾自往外走去,到门口时才抛下一句:“我去见冯景洲,看他怎么说。”
也是在他走后,稚雪才鼓起勇气从锦被中摸到啸言的手腕,默默去探他的脉息。只是手刚伸进去不久,便又紧着收了回来。这一探一收之间,她的心也跟着狠狠坠下去了似的,一道莫名浓重的阴影覆将上来,让人瞬间有些喘不上气。
茵儿忙凑上来道:“少奶奶,你还好吧?”
“我没事。”
不一时,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噼噼啪啪地乱响——原来是下雨了。初冬的雨,比雪还扰人,湿漉漉、寒浸浸的,直凉到人心里去。
稚雪直等到了夜深,才听得门上有人来报说大公子回来了。她忙命茵儿称伞,冒雨赶去潮升阁。
却在角门处碰上来报信的鹤儿,说大公子说想一个人静静,就不来见二少奶奶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稚雪也就明白了,知道再去追问也无甚意义,却又在院子里站了好久,身上几乎要冻透了,才在茵儿的劝说下往回走。
却不知,与此同时,陆啸峥正一个人躲在昏暗的兵器库内,望着窗外雨幕伫立无言,宽阔厚实的肩膀不时颤抖,那背影,像要随着雨声一点点破碎……他掌中握着的,是那粒曾滚落在木架底下的黑色药丸,如今却又被他寻了回来。或许打一开始,他心里就隐隐知道,早晚还是要寻回来的。
第51章 火花
第二日,天虽然晴了,却丝毫没有回暖的迹象。
苍吟小筑前前后后来了五六位医士,其中有两位还是陆啸峥费尽周折寻来的外省名医。他们本就被安置在京城最好的客栈里,好吃好喝地养了好些日子,如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却也拿不出什么好办法,甚至连一句准确的结论都给不出来,或者说,不敢给。
陆啸峥派了魏冲将他们一一恭敬送出府去,却又忍不住骂一句废物。
静息斋那边,司氏请了陆雍容来全权负责陆程两家议亲的一应事宜。司氏和陆啸峥都为啸言焦心,并无多少心思去和程家交涉应酬。陆雍容作为侍郎夫人,又是陆家的姑奶奶,由她出面也不会让程家挑出什么错来。
陆家上下一片愁云惨雾,陆啸峥那里更是无人敢去多言一句。稚雪觉得一味找医士来也不是办法,反而一遍遍地折腾啸言,她才又独自去了潮升阁,决心要问个究竟。
陆啸峥自是不说。稚雪见他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坐在潮升阁后面的小院子里晒太阳,前面的白墙上投着几道稀疏竹影,他则一味望着那墙发呆,身上更是只穿着件绸缎薄衫。
她看着着急,走到他身侧,“冯医正到底怎么说的?我是啸言的妻子,我有权知道。”
他并不去看她,只低声道:
“别逼我了,别逼我了稚雪。你先回去吧。”
她无法,也不忍心,垂颈往回走了一段,又转身问他:“他还有多久?”
“……”
他却仍不肯回答。稚雪却想起自己探出的啸言的脉象,心里便大概有了答案,不由腿都有些虚软,身上浸出冷汗来。
她扶了门框,忍着泪走出去。刚步出潮升阁,却看到廊子里走来了三个人。秦奉礼哈腰跟在后面,而在前面两个花枝招展的女孩子……是陈令月和程浥君。
她忙拭了拭眼角,恰陈令月高兴地跑上阶来,与她亲昵非常。那程家小姐却抱臂站在阶下,看着她们热络却笑而不语。不一时才向稚雪行了礼,道:“二少奶奶也在?”
“五小姐是贵客,怎么也没让门上通报一声?”
陈令月嘿嘿一笑,忙解释:“是我带她进来的,就不用走那些繁琐地过场了吧?这不正好碰见了秦管家,他领我们来也是一样的。小婶婶,我阿叔在里面吗?”
稚雪瞅一眼令月,又看看程浥君,还疑惑她两个怎么会一起来。
为免程浥君生疑,稚雪道:“我也没见着大公子,听说是在后头练武。现下不叫打扰。”
令月摊手道:“只好等着了。”
“练武?那正好了,我正想与陆将军切磋切磋。”
稚雪这才注意到她手里还提着一把剑,翠绿色的衣裙下,隐约能看出束扎在靴子里的裤装,袖口也用绑带扎劳,显然是有备而来。
“我听说,皇后娘娘命五小姐去山中吃斋静心?”
“今日切磋,明日启程。若不真刀真枪地打一场,就算到了西天佛祖的座下,我的心也是静不下来的。”
令月暗暗坏笑,又道:“哎呀小婶婶,你不知道她,人人都道这是位混世魔女,她便真以为自己有上天入地之能。仗着有些功夫在身上,还要来考我阿叔的武功,今日我们有热闹看喽。”
“你莫要跟着起哄。”稚雪嗔道,又板起脸孔:
“今日家中有事,五小姐先回吧。”
“只是比划比划,耽误不了多少时辰,再说,我可以等。”
“你就这么有信心,能是右卫将军的对手?”
小姑娘却摇摇头道:“我没有信心。有些事,我跟你们这些不会武的人实在说不清。皇后娘娘非要我嫁他,我看他生得魁伟英俊,又身在高位,家世也说得过去。这些外在的东西倒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可我不知他的人品、能力,怎能草率成婚?”
稚雪:“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将你的终身大事寄托在一场儿戏般的打斗上,就不草率了吗?”
“这可不是儿戏。武品见人品。哎呀,说了你不懂,你就是不懂。”
“小婶婶,既然她要打,就让她打好了。我倒要看看阿叔会怎么教训她。”
稚雪拉着她到一边:“啸言近来不大好,你不说为阿叔分忧,倒给他找麻烦。”
令月眨眨眼睛,很有些难为情。“小叔叔怎么了?我不知道呀。”
“他很不好。”
也是说到这里,令月才注意到稚雪眼眶竟是红的,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忙跑下台阶拉着程浥君往外走。
两人免不了拉扯一阵,程浥君反手将令月挟制住。便听得一声尖叫,稚雪和秦奉礼也吓得赶去劝解。
外面的动静一闹,陆啸峥便阴着脸走了出来。他的脸有些水肿,眼底也泛着青色,看起来更凶了几分。
那程家小姐见是他,忙放开令月,到阶前叫嚣:“将军答应了这场婚事,我可还没答应呢。”
陆啸峥显然并不耐烦:“那你应该去找皇后娘娘。”
他正欲不理,程浥君却道:“今日我却就要找你。”
女孩儿将剑横在当空,问道:“看见了吗?今日用它说话,不用费口舌。将军也请取一样趁手兵刃,咱们比试高下。”
陆啸峥脸上肌肉抽搐一下,太阳穴蹦得更厉害了。心道聒噪,又说:“趁着我还没发怒,赶紧离开!”
他的声色淬铁成钉,女孩儿也不免生了三分退意。但退,从来不是她的选择。来都来了,大话也嚷出去了,硬着头皮也要上。
她继续使起了激将法:“将军是被迫接受这场婚事?皇后娘娘逼你的?还是圣上逼你的?既然你如此不情不愿,我去紫宸宫面圣,求他收回成命就是。”
“站住。”
她冷笑:“你们这些人真有意思。明明心里不愿意,却还要答应,答应了又顶着一副苦瓜脸。好小家子气。”
陆啸峥身子一滞,薄衫裹着阔朗的线条,雕像般在原地定了良久。
殊不知,被个小丫头说小家子气,纵然知道这是她的激将法,也着实不能忍受。更何况他胸中本就郁火积聚,正愁无法排解。
陈令月见陆啸峥那般乌沉沉的脸色,也大气不敢喘。忙扯扯稚雪衣袖,问她自己是不是闯祸了,就不该将那混世魔女带进来。
稚雪自然知道此时嗔她也无甚意义,只好选择静观其变。她心里想的是,陆啸峥定是有分寸的,就算真的动起手来,也不会真的把程浥君怎么样。
却听他扬声:
“取我的剑来。”
战场归来的将军,一声呼号气势如虹,稚雪望着程浥君那单薄的身板,忙上阶去,本想叮嘱陆啸峥,他却先朝她晃了下头,不准她靠近过去。
“刀剑无眼,无关的人站远些。”
“大公子……既然是切磋,点到为止就好了。”
“放心。”
鹤儿取了剑来,躬身递在陆啸峥手中。
程浥君亦剥了剑鞘,扔在一旁,摆开了架势。
“我不擅长使剑,小姐先出招吧。我见招拆招就是。”
“听将军的口气,还是瞧不起我。虽然我不及你战场拼杀的经验丰富,可我也不是花拳绣腿,将军也要小心了。”
陆啸峥掂掂手里的兵器,四肢舒展,难得露出了笑容:“不管怎么说,年轻人就该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像你这么大时,还没有你的气势和胆量。从这一点来看,你配跟我过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