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出发时天色尚早,走着走着,天色骤变,渐渐得,车窗外飘起了小雪,雪粒子打在车顶,发出细碎的声响。就这样一路听着,茵儿突然问:“少奶奶,咱们这样回去,夫人会不会生气?毕竟您刚刚放走了平燕。万一大公子没在家中,又没有人护着您……”
稚雪却喃喃:“他应该在的,怎么可能不在?”
稚雪没有告诉茵儿她的预感是什么,直到马车停在陆府门前,撩开车帘的同时,也看到牌匾上新挂的一条雪白的绫布。那白布正随着飘飞的雪粒一起,顺着风起的方向,徐徐舞动。
有家丁已搭起梯子,正将提前做好的绫布罩在两边红色的宫灯上。原本鲜艳的红替换成了凄然的白……不一会儿,秦奉礼一面抹着泪,一面跨出门槛来。他看到稚雪和茵儿怏怏站在马车前,更是止不住地伤心。
“少奶奶……二公子他……”
茵儿见稚雪脸色煞白,只是张着嘴,眼角滚下一滴泪,却又什么都不说。她也跟着小声啜泣起来。
“少奶奶,咱们还进去吗?”
稚雪对着大门抬抬下巴,低声道:“走吧。”
她示意茵儿扶她入府,可她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内院,又是怎么走回苍吟小筑的。中途路过翠枫亭时,更是有些举步维艰,几乎只能靠茵儿支撑着身子。
那亭外枫树因寒冬而枝叶枯败,全然不见盛夏时苍翠浓郁的绿色。那时,她常常推着啸言在亭中乘凉、吹风,听枫叶飒飒作响。闭上眼睛,明明一切就在昨日,不,就在刚刚,他……
真的不在了吗?
她颤抖着,就像枝头迎风的枯叶,瑟瑟欲坠。
苍吟小筑里里外外也已挂起了白绫,那白色,与天地间飘洒的雪花一起,几乎要让人眼盲。只是走进正房她才意识到,是自己眼中蒙了雾,是那雾让她看不清方向,竟在如此熟悉的环境中也走得踉踉跄跄。
直到站在了正房门外,那熟悉的陈设,床榻,以及......静静躺在床榻上,闭目不醒的人。
如今,他还是那样地躺在那里,不同的是,不知何人在他脸上覆了一块白绸,柔软的绸,笼着他立体俊秀的五官,纹丝不动。
他已经连最最微弱的呼吸都没有了。他死了。她知道。
稚雪手扶着门框,好支撑住几欲瘫软的身体,竟发现,自己根本连迈过门槛的勇气都没有。
忽然一声尖锐脆响,终于将她从失神中拉回了现实。又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怒喊,她才看到了司氏,和跪在她面前的陆啸峥。而那声脆响,是她打在儿子脸上的耳光。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还我啸言,还我啸言!”
她像疯了一般,张牙舞爪地撕扯着陆啸峥的衣裳,而他垂首跪着,任由母亲打骂哭嚎,就像个犯下大罪的刑犯。
他面上几乎是将死之人才会有的那种惨灰色,那是一个人悲痛至极的表情。
“你为什么要给自己的亲弟弟吃毒药,为什么?!是你害死了我的啸言,是你,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织云和珍嬷嬷在极力地拉住她,但越是这般,她的恨意似乎越发强烈,直抓得陆啸峥头上的束发都散乱开来。可他还是一动不动,像被石化了一般,直到司氏发出一声哀绝的低嚎,整个人虚脱一般仰面倒下去,他武将的本能被激起,迅速地起身将母亲搂住了。
“母亲!”
“快,将夫人扶回静息斋去!不要再让她受刺激。”
织云喊了一声,一旁的丫鬟婆子们便一拥而上,将司氏抬了出去。一阵忙乱过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了床上无声的遗体,和痴痴站在一旁,凌乱的陆啸峥。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恍然转头,终于看到扶在门外不敢入内的稚雪。
“你来了?也好,过来跟啸言道个别吧。他走之前还很惦念你。”
说完,竟凄凄然朝她弯了弯嘴角,眼中却寻不到一丝神彩。
稚雪才发觉自己眼角的泪已经风干,想对他笑,却连脸上的肌肉都没了知觉。
她艰难地跨过门槛,朝他走过去,问道:“婆母说……毒药,是什么意思?”
第62章 迁怒
听到稚雪问,陆啸峥突然兴奋地笑起来,扶着她的肩膀,告诉她:“你相信吗?啸言真的醒过来了,冯景洲给的药竟然真的让他醒过来了!我做梦都没想到,竟然还能再听到他说话!”
只是话音甫落,那笑容便凝成了一汪苦泉,在那对浓黑的眼眸中涌动。
稚雪突然明白过来,司氏口中所说的毒药,就是冯景洲曾给陆啸峥的那粒黑色丸药。
她对那丸药也并不陌生......那日令月生辰,她从大将军府离开,又和茵儿甩了珍嬷嬷,便是让茵儿去冯景洲的住处请他。后来,他二人在个小茶肆中曾短暂会过一面。而她之所以要单独见冯景洲,就是想弄清楚那粒丸药到底是何物。
他也并不瞒她,直说那丸药就是用了一个古方,又加入了从龙衔草中萃取的汁液炼制而成。而那株他拼命从隽狄侯府抢回来的龙衔草,恰是这味药能够成功的关键。
她亦曾听说过,龙衔草对治疗脑疾有奇效,而那古方中的另外几味药材亦是个个奇绝,然而,这些珍奇药材却也都具有不同的毒性,所成之药,能令常年昏睡之人醒转,却也会致其在一日内毒发而亡。
早先,她猜到陆啸峥根本没有将丸药丢弃,也知道他一直在痛苦纠结,到底要不要给啸言用药。哪怕后来啸言的身体越发羸弱,他仍没有下定决心。
他是兄长,让他给一向疼爱的弟弟喂毒药,他如何能做得到?除非……除非啸言真的已经命在旦夕,陆啸峥会拼力一赌。万一,万一这世上真的有奇迹呢.....即便没有奇迹,哪怕能让他在临死前短暂地醒来,再看看这个世界,再看一眼母亲和兄长......也是值得的。
她突然恍然大悟,难道……他不叫她回府,就是已经知道啸言时日无多,决定要对他用药?却刻意让她置身事外,自己去背负毒死亲弟的骂名!
稚雪突然一阵心绞,望着他道:
“你还是选择这样做了?可是……何苦要独自承担?”
她愿意与他一起承担的。
陆啸峥目中晶莹闪烁,对她笑了一笑,道:“我没有做错。”
“他……他都说了什么?”
“他说,终于可以解脱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床上的人似的。听他说完,稚雪才慢慢走向啸言。待抬手去揭他面上的白绸,才终是站立不住,瘫跪在床前。
他睡得很安详,竟与她梦中见到的少年一样,白衣胜雪,潇洒淡泊,了无牵挂。
“他可留了话给我?”她忍痛问道。
陆啸峥滞了片刻,才抬眸:“他希望你好好珍重,莫要为他难过。他能得到解脱,这是好事。”
这些话,亦与梦中所语吻合,稚雪更觉伤痛欲绝。
喃喃道:“我还是来晚了,否则,也不至于只在梦中相见了。”
说完,便伏在他身边泣不成声。
不久,魏冲来请示陆啸峥如何安排后事,又说本计划过两日要将聘礼送往程府,如今是否要推迟。谁知陆啸峥说道:“告诉程家,陆家要办丧事,我与夫人都在悲痛中,婚礼延后。”
“这……若程家问推迟到何时,小的该如何回答?”
“自然是答再择吉日,这还需要我教你吗?!”
见陆啸峥面露狠戾,尽管觉得为难,魏冲也不敢再追问,只好遵命告退。
却是稚雪来劝他:“我听说婚礼的日子是皇后娘娘选的,若咱们私自更改,会不会惹怒了娘娘?”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的弟弟死了,难道不出一个月就要锣鼓喧天办喜事?她是皇后也不能不通人情!若要怪罪,便随他去,我都受着。”
他悲怒交加,正是听不进话的时候,稚雪知道劝他不住,可又怕如此决断再惹出祸端,遂悄悄找了秦奉礼,让他派人去请段龙辉来,现在这时候,也唯有他能劝住陆啸峥。
啸言的丧仪办得隆重。陆家族中人,及与陆家交好的官宦显贵,甚至王公家眷都纷纷来吊唁。
原本对外宣称稚雪身患有疾,在田庄修养,只为平息流言。但啸言去世,她作为妻子理应为他守灵,司氏和陆雍容都尚在悲痛中,也并没有反对。
至于陆啸峥提出婚礼推迟一事,经段龙辉劝说后,他亲自写了奏折,呈给了圣上,一来向圣上告假一月,在家陪伴安慰母亲,二来表明至亲离世,家丧期间,红白相撞恐惹灾殃,遂欲另择吉日再迎程家小姐进门。皇帝体谅他痛失爱弟,且也算考虑周全,便同意了,如此,皇后娘娘也不好再说什么。
丧礼持续了整整三天,陆啸峥眼见着憔悴颓唐,但也在尽力支撑陆家门庭,人都瘦了一大圈。司氏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是多数时候都处于痴傻迷离状态。又因在心中认定陆啸峥给啸言喂了“毒药”,虽也知啸言本就时日无多,但一时也难以原谅长子,只是碍于丧仪未完,隐而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