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_九章华【完结】(69)

  且作为母亲,她自认教出的儿子绝不会做出如此有违伦理良知之事,心中反而将陆啸峥此举的根源怪罪到了稚雪的身上。只当他是被蛊惑了心智,一心想同稚雪双宿双飞,才会鬼迷心窍巴不得弟弟早早死了才好。如此,她每每看到稚雪,心中更将这些年压在心中对邱家的怨恨翻了出来,仿佛找到了丧子之痛的发泄口。

  奈何陆啸峥还沉浸在啸言去世的伤痛中,并未察觉母亲对稚雪心态的变化。倒是稚雪,她能感觉到司氏看自己的眼神较先前冰冷疏远了许多,有时更像看仇人一般。也正因如此,她决定待送了啸言下葬后,便回田庄去,但即使是这个心愿,司氏也并没有成全她。

  起灵前不久,司氏派人将她和陆啸峥唤到了跟前,对稚雪道:“你怀着孩子,就不要去送殡了。”

  稚雪自然不愿,只好求她:“婆母,就让我送啸言最后一程吧。”

  司氏却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坚决道:“你的心意比不得我们陆家的骨肉重要,我既这样说了,你遵从就是。”

  三天的丧仪下来,陆啸峥也一直担心稚雪会吃不消,所以司氏这样安排,他从心里是赞同的。

  “这次就听母亲的吧。你胎象本就不稳,又在灵堂守了这些天,的确不宜再受颠簸。日后你若想看他,我再带你去。”

  他言语柔缓,不若司氏那般生硬不近情理,稚雪自然也听得进去。却见司氏冷冷讥笑,道:“把我的儿子毒死了,你们倒在我面前你侬我侬起来,先省省吧,等哪天我也死了,你们再放开手脚快活去!”

  陆啸峥哪里听得了这些?他刚欲辩白,却见稚雪直朝他摇头,才生生将愤懑压制住,只无声出门去了。

  稚雪随之追了出去,告诉他自己不会留在府中,待他们送殡回来,她便也要启程回田庄了。陆啸峥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遂道:“也好。我让秦奉礼再多派几个仆从跟着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莫再让我操心。”

  “我会。你也要保重自己,别让我牵挂。”

  听着她的叮嘱,他阖了阖眼睛,又微微点头,当作回应。

  稚雪是穿着丧服上的马车,因一连几日沉浸在悲伤中,又不曾好好休息,回到田庄时她已觉得身子不适,身下更是突然一阵热流。她忙抓了茵儿的手,告诉她自己有些不好,需立即请大夫来。

  果然,回到院子里一瞧,竟是见了红,唬得几位妈妈忙将她扶上床歇息,再不许她动弹。

  这次吴兴贵请的还是上次为稚雪诊脉的那位老医士。只见他将手放在稚雪腕间,却是不住地连连摇头。

  “少奶奶怎么没有听我的话?过分劳累又兼伤心过度,这胎儿也跟着受连累啊。”

  “老医士莫怪我们少奶奶。家中有事也是无可奈何的,您只说还有没有保胎之法?”

  一位妈妈急着问。那老医士却面露难色,捋着胡须道:“老朽只能尽力一试。少奶奶可要记住了,这回切不可再大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再出这间屋子,只管静心敛神,滋补养身,这孩子或许还能保得住。否则就是神仙来了,也难以回天。”

  医士说得严重,稚雪也一阵后怕,虽难以抑制伤心,却也强迫自己要想开,且每日都只在屋子里活动,连窗户都甚少打开,生怕腹中胎儿有所闪失。

  他们已经失去了啸言,如果再失去了这个孩子……不,她甚至都不敢想,她也不能这样想!无论如何,她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让他能够顺利地出生......这是她欠陆家的,她必须做到……

  第63章 大雪

  有时稚雪从梦中醒来,会恍惚觉得那场丧礼根本就是自己的臆想。但第二日看到床边小方几上放的一朵白绒花,和整套如同孝衣的素服,又会陷入怅然若失的悲伤中。

  那个少年走了,她也成了寡妇。她的肚子里还怀着他哥哥的孩子……听来荒谬,但她就是处在如此尴尬的夹缝中,对未来充满迷茫。

  吃了老医士开的安胎药,见红之状好了一些,但她亦能感觉到自己身子虚亏太甚,下床多走两步后背都会起一层虚汗。

  茵儿道:“您真的不该逞强,本就胎象不稳,还要在灵堂跪三天。”

  “若不跪,我这一辈子都会过意不去。他去的时候我没有在他身边,连唯一能与他见上一面的机会也错过了,已经留个莫大的遗憾,若再不为他守灵,又岂对得起他对我的情义?”

  “这次大公子推迟了和程家小姐的婚事,有没有可能这婚事就此作罢?那么您和大公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在一起了……”

  稚雪拿药汤的手一抖,险些洒在身上。又看着茵儿道:“啸言尸骨未寒,莫要再说这样的话,更不该有如此非分之想。”

  “那天您跟大公子争吵时我听见了,但我知道,您是舍不得离开大公子的。既然如此,也该有长远打算才是啊。”

  稚雪嗔笑:“你这小姑娘,还操起我的心来了?”

  “难不成,您还是想走?”

  稚雪一仰首,将一碗苦药灌进喉间,蹙眉吃了一粒蜜饯,又认真地回味起茵儿的问题。

  走或者留,她的确需要好好地想一想。若留下,终有一天会面临世人的唾骂和指责;若离开,便要舍弃亲生骨肉和心爱之人。如此两难,她恨不能将自己劈成两半……一半替她去看天地辽阔,享自由人生,另一半,便替她守着爱人、孩子,终老一生。

  可惜她没有那般的奇技,只能剖心剖肺地自我折磨。

  直至那日雪夜,她才终于做出了决定。

  听隋大娘说,山里每年都会下雪,但像今次下得这样凶、这样急的雪,却还是头一回。因为急,很快便将远近的山头都染白,原本黝黑起伏的山峦,望上去却像一个个雪白的馒头。哪怕天色已晚,也被那满目的白映得将暗未暗,似明非明,天地仿佛浸在一种迷离的色调里。

  稚雪说太久没有出门,又实在想看雪景,茵儿不得已,便将窗子推开了一半,让她在屋子里穿好斗篷才能往窗边站。稚雪也怕着风寒,便只好乖乖听话。两人起初还有说有笑,稚雪却突然不说话了,只呆呆望着外面,又转身叹了口气,便回床躺下。

  茵儿问其缘由,她默默良久,才道:“也不知这样的天气,啸言躺在地底下会不会冷。”

  说完,眼中立时沁出泪来,“我们虽没有夫妻之实,甚至都不曾会过面、说过话,可我守了他整整三年。我唤他夫君,但心里却把他看作自己的弟弟,甚至是孩子,我不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可是他死了,也将我生命的一部分带走了。我与她只有三年的情义,都还会这般,大公子又该有多痛呢?!”

  茵儿道:“奴婢没读过什么书,但却总听人说‘逝者已矣’这样的话。更何况,二公子那么好的一个人,生时没有享福,到了那边,却是有功德的,来世定会有好报。少奶奶,你这样想,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稚雪拭泪一笑:“你可真是个聪明的丫头,倒会宽慰人。我虽不信来世之说,但我想,人死了终要有个去处吧。肉体会腐烂,魂魄却不灭。或许,他已有了好的归宿吧。”

  “对,少奶奶就该这样想,一定是这样的。”

  稚雪亦庆幸,自己身边还有个茵儿,否则在这偏远的田庄,又是这冰天雪地之中,陪伴她的恐只剩无边孤寂。

  她心中正怅惘,又想起陆啸峥已向圣上告了假,想必此时正在家中陪伴婆母。京城也下雪了吗?他可是也站在窗前观雪?又会不会也在想她呢?

  思绪悠悠之际,窗外呼啸的风声传来,不知他那里的风雪,是否也这样紧?不由地闭目,却又突然被院子里的一声巨响惊扰。

  茵儿忙不迭出去查看,稚雪却像有所感应似的,又或许那巨大的推门声实在很像某个人发怒时会有的做派。她的心跳不由加速。

  果然,外间传来一阵请安之语。

  “大公子......”

  “大公子。”

  她急忙下床迎出去,撩开门帘时却吓了一跳。

  陆啸峥站在几个仆妇中间,头上和斗篷上覆了厚厚一层白,领间的风毛更是挂着一串串的冰珠儿,而他眼窝凹着,昔日威严几乎无存,两腮更是生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也老了,连肩膀都有些佝偻。

  瞧着他这模样,稚雪险些滴出泪来,却忙眨了眨眼睛,尽力将眼泪忍住了。又微笑问道:“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经这一路风雪摧残,他鼻音甚重,闷声答:“我今日送了母亲和姑母到仙云观为啸言做道场,她们要在观中住七日。我算着,从那里过来不过两个时辰就能到,遂过来看你。”

  他与她说话时脸色极差,那层薄笑也盖不住怒意似的。待解了斗篷扔在一边,又拍掉头上的雪,坐下便对陈妈妈道:“派个年轻的去把吴兴贵叫来,我要问问他这门口的雪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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