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妈妈也看出情况不妙,不敢耽搁,忙转身出去,叫了个小厮冒雪去前面请吴兴贵。
不一时人回来,吴兴贵更是在台阶上滑了一跤,踉跄着跑进屋子。
却见陆啸峥脸色阴如阎罗,对他道:
“我上山时雪很急,亏得逐霄迅猛,我才能顺利到达。这田庄大门口倒是有人不时清扫,我走得很顺畅。却为何少奶奶的院子反而大雪封门?雪厚已将近半尺,竟连个扫雪的人都不见?若是少奶奶急需医士,这院中的人怕是连门都出不去。吴兴贵,你这个总管究竟是怎么当的?!”
他嗓门陡然提高,又指着其他人:“还有你们!天寒地冻,这屋子里只笼一个火盆,是我陆家买不起炭了吗?还是你们居心不良,存心不想好好侍候少奶奶?”
被他这样一问,一屋子的人唬得跪在了地上。众人亦知陆啸峥情急是要打要杀的,又见他目露寒光,脸上只有戾色,恐是因爱弟新丧,悲痛之情无处发泄,看到不称心之处便恨不得降下雷霆之怒。
稚雪才明白,他为何进院门时就带着火气,原来是因为无人扫雪。
吴兴贵忙解释:“因雪下得实在太急,怕是下人想等雪停了再扫。大公子息怒,我这就叫他们立即清理,保证从这院门一直到大门都是干干净净的。”
“等雪停?那岂不是要将这院门彻底堵死?罢了,今夜之后,你这总管也不必当了,我会另择合适的人选接替你。”
“大公子,这......”吴兴贵又看向稚雪,“少奶奶......”
稚雪静了片刻,才上前道:“门口的雪都有半尺厚,山路肯定更难走,大公子独自前来,连个侍卫都没带,这一路也太险了!”
“吴总管,你先去遣人扫雪,莫要再惹公子气恼。你们也是,都别在这里碍眼了,快些再生个炭盆来。”
她又拉了陆啸峥的手,道:“路上可还顺利?没有跌跤吧?”
“险些跌了。”
“可有受伤?”
“并没摔着,我及时跳下了马。逐霄跌倒了,看着倒是无碍。”
“怪不得呢,我若是你,也要发怒的。”
他翻眼看她:“少哄我。”
稚雪笑笑,柔声道:“我是真的心疼,更替你后怕!”说着,便拽了他的胳膊,将人往内室中拖。
吴兴贵和一众丫鬟仆妇本还瑟瑟,此时幸免于难,忙各自弥补过失去了。
第64章 慰藉
进到内室,一股裹着馨香的暖意扑面而来。陆啸峥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中央的炭火炉上。
稚雪见他又要准备挑毛病,忙拽他到床边坐下。
他便仔细端详着她,眉间一紧,又道:“脸色如此苍白,可见我没冤枉他们,都没尽心侍候。”
稚雪茫然抚着自己的脸,娇嗔道:“他们哪敢?这两日我觉得气力恢复了许多。只是不知道你来,蓬头垢面的,也未梳妆,才这样丑。”
他身上寒冷,被这屋子的暖气熏着,本就有些朦胧之意。见她这般说,便忍不住倦倦勾唇。
“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你能让我笑出来了。”
稚雪莞尔,又凑近些,纤手抚上他脸上那一层硬硬的胡茬:“我很好,你却好生憔悴。还冒着这么大风雪前来,孤身一人,也不怕有危险!”
她是真的担心,也不知这么大的风,他一人一马走得有多艰难。
他却举重若轻,只道:“风雪虽大,却也算不得什么。我若不来,哪知这群奴仆都这般偷懒!你的脾气还是太柔,才会逞得他们如此!”
茵儿正好送热茶进来,被吓得缩着不敢抬头。
稚雪亲自端了茶递给他,又讨好道:“是啊,我是柔弱,幸而有将军这般的强人护着我。故,他们平日也算尽心,虽有错漏之处,却也不敢真的怠慢。”
陆啸峥热茶下肚,更觉通身舒畅,哼了一声道:“你也是学乖了,张口便是花言巧语。纵然你护着他们,我明日一样要拿吴兴贵是问。”
稚雪知道他不过气头上的话,遂也不急着劝。反而问:“大公子还没用晚饭吧?我叫厨房去做些云吞面,我记得还有你派人送来的鹿脯和一些猪蹄羹,再煎两只嫩鹌鹑,正好下酒。”
“我的确饿了。云吞面就很好,也不必煎鹌鹑了,现成有什么就吃什么。”
两个小丫鬟进来侍候陆啸峥换了便服和拖鞋,不一会儿摆了小桌,上了酒饭,他喝了两杯酒,才真正暖和过来。稚雪坐在一旁陪着,眼睛却总在他脸上逡巡。
“怎么,不习惯我留胡须?”
“嗯,人都邋遢了。”
他睨她,道:“说的是。这些日子也没好好沐浴过,的确是邋遢得很。怎么,嫌弃我?”
稚雪笑笑,只道:“正好有热水,他们烧来给我洗漱的。反正我每日都洗,今天又这么冷,正不想折腾。一会儿让他们备好了,大公子泡个澡吧?那才真解乏呢。然后再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陆啸峥垂眸想了片刻,还是听了她的,点头称好。
浴室不大,两边开了门,一扇连着封闭的过道,正通着寝室,从另一扇门出去,临近便是厨房,用热水十分便宜。
稚雪吩咐丫鬟提前在浴室笼了炭盆,又将热水调配好,陆啸峥却还嫌水不够热,自己又加了半桶。热气更加蒸腾弥漫开来,熏得她脸庞红扑扑的,脸色倒比先前好看了许多。
陆啸峥在热水里浸着,只露出两个健硕的膀子。
稚雪舀起一瓢水,顺着他肩膀浇下,便听得男人发出“嘶”得一声,
“烫了?”
“没有,是太舒服了。”
她一笑,将袖子撸起来,用浸湿的手巾轻轻帮他擦背,手却被他按住了。
“你陪着我就好,不用侍候,免得累着。”
“我没有那么脆弱。”
她说完,却又被他手臂的力道带到了前面,手仍被他紧握着。两人隔着热雾,望着彼此。
陆啸峥偏着头,想尽量看清她的脸。
沉声道:“稚雪,你不许离开我。”
她浅笑:“我这不是在吗?”
“可我怕。”他依然不肯放她的手,“我怕你哪天会丢下我,丢下孩子,一走了之。”
男人眼眸幽深,但洞深之中,又似有火光烁烁。
“……”
“我不惧这漫天风雪、山路难行,也不惧政敌倾轧、皇命难违,因为只要想到你在等我,我便仍有一腔热血顶风前行。有你在,我才觉得这日子没那么寡淡无趣。”
也是那一刻,稚雪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原本坚定的想法,似乎已经产生了动摇。
“啸言走了,母亲也老了,这天地之间,能陪我共赏春花秋月、执手白头的人,只有你了。”
“执手......白头?”
那是她不曾想象过的画面。或许在她的内心深处,从来也不认为他们能走的那么长远。但这样的畅想,听来格外动听。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给你这样的承诺?”
稚雪摇头:“不是,我信你。”
陆啸峥将她的手按在心口,仰面看着她:“那你答应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其实,从他披了一身风雪出现在屋子里的那一刻,她的心已经屈服了。人都是渴望被需要的,他需要她,而她呢?又何尝不是在牵挂着这个男人?心里想的人,如愿出现在了面前,就像奇迹一样,她是打心眼儿里觉得温暖。
是他,让她孤寂的心感受到莫大的慰藉。而她,也想做那个能安慰他的人。人生的路那么漫长,这世界又如此广大,若彼此天各一方,余生该是多么的哀凄遗憾呢?
“我答应你。”她说。
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也没有躲闪含混的措辞。她干脆地答应了。
他先是一愣,知她是认真而坚定的,又欣慰地笑起来,脸上皱起了干涩的褶子。这便是他想要的答案,也是让他不再患得患失的那粒定心丸。
稚雪也随着他笑。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会心地笑了出来。
沐浴完,稚雪又执意为他剃须。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把他旧日曾用过的剃刀,只是有些生锈,又叫个小厮在厨房的磨刀石上磨过,倒也锋利了许多。
二人屏退了下人,同寝而卧。他仰首躺在她腿上,任她拿自己练“刀功”。好在她常年为别人施针,手上很稳,虽剃须的技法有些捉襟见肘,但最后的效果也算马马虎虎。
他摸着已经光洁了许多的腮帮子,勉强表示满意。
“罢了,若换做别人,我定要发火。谁让是你呢,剃成什么样都只好认了。”
稚雪撇撇嘴,“听着可不像夸我的。”
他起身,将毛巾和剃刀放在一边,揽了她躺好。她却又伏在他胸前,说道:“我本不想提起你的伤心事,可我又实在想问。”
他沉默片刻,才道:“你想问,那日啸言究竟是怎样情状,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