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雪：“你说他醒了过来，于我，却又是那般不真实。我亦觉得遗憾，若我能早一天回去，也许就能和他见上一面。他到最后，竟连我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不要说了。”他扶开她，猛地起身，又垂头坐了好久，才道：“看到他睁开眼睛时，我的心痛极了。我不敢告诉他，他终于醒来，但等待他的是真正的死亡......
“他几乎发不出什么声音，因为已经太久不曾说过话了。他只是看着我，努力笑了笑，叫了我一声——哥。”
他的声音在颤抖，肩膀也在抖。突然将脸埋进摊开的掌心里，用力按着自己的眼睛，像拼命想将眼泪按回身体里去。
他始终记得自己是个将军，再伤再痛，也不能对着女人洒泪。
稚雪抱住了他，“是我错了，我不该提这个。”
他却继续道：“后来，我不知他怎么突然意识到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他想见你，想见母亲。我本打算瞒着母亲的，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无异于杀她两次。可是我不忍，只好命人将母亲接来。果然，当我告诉她，啸言没有几个时辰可活的时候，她选择不相信，不相信她终于醒来的儿子就要永远离开她，所以最后，她崩溃了......我才意识到，是我太残忍，太残忍了……”
稚雪嘴唇翕张，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第一次意识到语言是多么无力，在巨大的悲痛面前，它毫无用处。
第65章 杀意（1）
雪下了大半夜，寅正时分风声才渐渐地停了。稚雪睡得很浅，又被纷乱的梦境扰醒，发现身侧的人整条胳膊都露在外头，她起身帮他掩好被子，又静静端详他许久。
终是忍不住去抚他眉心紧促的褶皱，指尖刚触到，却被他拢住了。男人的脸埋进她怀里，呼吸渐渐绵长，她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也再次闭上了眼睛。虽然已经没了睡意，但就这样陪着他慢慢等天亮，也是很好的。
因大雪封山，陆啸峥在田庄逗留已经超过三天。但他心情低沉，除了陪伴稚雪，其他时候便在书房看书，偶尔独自在田庄巡视，碰到不称心之处也没少叫吴兴贵到跟前训话。
庄子上下弥漫起人人自危的紧张氛围，吴兴贵更是整日提心吊胆。终于，趁陆啸峥出去遛马的当口儿，忍不住求稚雪：“少奶奶，要不您跟大公子说说，干脆打我一顿算了，这日日挑不完的错处，我也是知天命的年纪了，脑子这跟弦绷得太紧，它是会断的。索性打我一顿，省得整日这般忐忑心慌了。”
其实不止是他，连这小院子里的仆人们，甚至包括茵儿和她贴身的两位妈妈，也都噤若寒蝉一般，稚雪是能感觉得到的。
“吴总管，你这话言重了。大公子不过说话严厉了些，可他至今也没有真正惩罚誰。虽说要撤你的总管，这不也没撤吗？如今陆家正是艰难的时候，别人不体谅他，您还不体谅？”
吴兴贵被她说的顿时通透了许多。又想，谁死了亲兄弟能不郁闷？这也是人之常情。
遂道：“少奶奶说的是。大公子正是伤心的时候，心中郁郁难以排解，遇事爱发脾气也难免的。”
待吴兴贵走后，稚雪又宽慰屋子里的丫鬟仆妇们：
“家中有丧事，我与大公子心情沉痛。你们素来做事都很勤谨，他看眼里，也都是满意的。所以你们也不必太过紧张，只要照常做事，凡事多用心些，火气自然发不到你们头上。”
稚雪安抚了众人，又担心陆啸峥在田庄呆得太久有所不妥，毕竟司氏与陆雍容还在仙云观，他理应去陪着才是。遂等天晴雪化，便劝他早些回去。
但见他仍有踟蹰之意，似乎并不打算再回仙云观。
过了好久，他才道出实情。
“母亲不想见我，我回去也是惹她发怒，你就莫要赶我了。”
稚雪瞬间明白了。也知他被婆母误会，心中自然苦闷，遂挽了他胳膊道：“这两日天气和暖，我在屋子里实在闷得太久了，下午就劳烦大公子陪我去外面走走，如何？”
他眼里噙着温柔，道：“还是请那老大夫先来给你把把脉，若脉象平稳了，自然放你出去。”
她只好哦了一声。
幸而那老医士诊了脉也并未说不许她出门，只是千叮万嘱切不可忧思惊惧，务必保持心绪平和舒畅，只要做到这一点，出去走一走，散散心，只要别太劳累，还是有益于胎儿的。
陆啸峥这才放心带她出门。
恰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头顶一片蔚蓝，原野上融雪汇成许多道涓流，空气中也浮动着雪水浸润枯草的清冽。
稚雪裹了件里衬是狐狸毛的披风，戴了顶水貂皮的帽子，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蛋儿，走起路来也是慢吞吞、小心翼翼的。陆啸峥穿着大氅，背手跟在她身后。她偶尔回头，他却都是在看着她笑。
“你干嘛老是笑我？”
“哪里笑你？是觉得你这样子甚是可爱有趣。”
不过见他终于露出笑脸，此行的目的也就达到，纵被他取笑一下也是无妨。她薄唇翘起，撒娇般朝他伸出手去。男人微笑，拉了她的手，脚步也更悠然了几分。
她便想起那晚他说的“执手白头”之语，不由抚了抚腹部，又望他一眼，与他相视而笑。
殊不知，此时正有两人两骑，正沿着山道徐徐而上，朝田庄而来。当先一人身披猩红斗篷，如火灼灼；另一人则是一袭水蓝披风，湛似秋江。她们皆是世家深院中的娇娥，却不拘于绣户琐窗，策马驰骋的样子，竟比寻常男子更多了几分洒脱与豪情。
却不是别人——前头的红色身影，是与陆啸峥早有婚约的程家五小姐程浥君，后头骑得较慢一些的，则是大将军陈陌尧最疼爱的小孙女陈令月。
她二人本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宿敌”，却又为何在这凛冬时节结伴同往？
原来，程浥君虽曾排斥与陆啸峥的亲事，但几次交手下来，却也为右卫将军的威严英武所倾心，心中已认定她是未来郎君。奈何京城中却履传陆啸峥与弟媳有染的绯闻，她却并未放在心上。陆家二公子病逝，她亦曾想亲自去陆府安慰，想着，未来夫君的事，便是自己的事，总不能视若无睹。却不想，还没等登门，陆家推迟婚期的消息先行传来，说是要另则吉日，却又迟迟没有下文，看上去倒像故意拖延着。她心中疑窦渐生，才去了大将军府，想从陈令月处套些消息。
令月心思纯真，且也正为啸言去世郁郁寡欢。浥君却不提对陆啸峥与稚雪的怀疑，只道：“我听说陆家二少奶奶因伤心过度，又去了陆家的田庄上养病，现在雪也化的差不多了，不如你我悄悄前往，不告诉别人，去田庄上探望她，如何？”
令月只以为她是故意跟自己炫耀，如今她是陆啸峥的未婚妻，将来与稚雪便是妯娌，自然比她要亲近。但程浥君的提议也的确说到了她心里，毕竟自从啸言丧礼之后，她还没有机会去看望安慰稚雪。如此，便在程浥君的撺掇下，决定同她一道前往陆家田庄。
毕竟，如果没有令月带路，只靠程浥君自己打听，很难顺利找来。而她此行真正的目的，便是求证陆啸峥与稚雪究竟有没有做出苟且之事。若传闻为真，在田庄里就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但她打心底里希望这并不是真的。陆啸峥本是如意郎君，若他私行有污，这场婚约恐怕难以继续下去，她丢了郎君不说，也会沦为整个京城的笑话。
两人到了田庄，令月首先向门上报了身份，一个小门子认得她，忙躬身行礼。他又望了程浥君一眼，果然，见她浓颜如二月繁花，火红披风被积雪衬得更似烈焰绚烂，不由赞叹不已。
问道：“不知这位小姐是哪家的？我向总管通报时好一并说了。”
还未等令月开口，浥君先道：“不必问那么多，我与令月小姐是来探望二少奶奶的，直接带我们去寻她就是了。”
小门子本是陪着笑脸，却不想这位小姐说话颇有些骄横的样子，遂也立时冷了脸。但令月却是十分讨喜的，他便只对她道：“二少奶奶到山坡上散步去了，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裹得可严实了，大公子也陪着呢。”
“阿叔也在？”
令月还没觉出不妥，只是想到能同时见到他二人，心中更添欢喜。谁知一扭脸，便见程浥君脸色僵滞，原本挂在唇边的浅笑，竟突然转为了冷笑。她才觉出事情有些不对......
她又问那门子：“你确定是阿叔陪着小婶婶吗？”
那门子霎时也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忙摆手道：“不不，我也不知，二位还是先进门，待小的通报一声，吴总管自会来招待。”
但他越是遮掩，反而欲盖弥彰。
程浥君假意笑道：“小哥，你刚才说少奶奶去山坡上散步，是哪个方向？可是那边？”
那男孩儿见她指的不对，随手便向着另一个方向指去，却全然没看见令月在朝他使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