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程霆翼觉出了不对,因他先去大将军府找陈令月,才知她们曾一同去过陆家田庄,可过了一夜,非但陈令月拒绝见他,就连一向胡打海摔惯了的程浥君也突然反常,他便知定有不寻常之事发生。
又怕白天去敲门,程浥君定不理他,所以决定夜里再潜进她屋子一探究竟。因他平日也常往她院子里走动,大家一处长大,也曾不止一次进过她闺房,遂对屋中格局一清二楚。
他借着月光翻窗进去后,先摸索了一阵,才在一扇翠竹屏风前停下,那屏风后是程浥君的床榻,他不便直入,于是先试探着:
“姐,是我。”
随即传来一个低沉的女音,回应道:
“滚。”
他心下这才踏实了些,笑道:
“那我进来了啊。”
此时,程浥君正和衣靠在床上,手里抱了个长长的锦缎软枕,整个人无精打采。
“我就知道你没睡。”
看到程霆翼大摇大摆走进来,又拿起火折子点了蜡烛,她压着火气:“能不能别来烦我?”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月儿也不理我,你又这副模样。怎么,是在陆家田庄遇见什么事了吧?”
程浥君白他一眼:“别乱猜了,你猜不出来。”
程霆翼却挑眉,哼哼一笑:“有什么猜不出来的?八成是传闻成了真,陆啸峥放着你这么个如花似玉的高门贵女不要,反而恋上自己的弟媳了吧?”
程浥君眼中光芒一闪,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叫我猜对了?”
他说完,往脚踏上一坐,拿起旁边盘中的梨子啃了一大口。“先前在将军府,我就看出那二人有些猫腻,后来坊间果然传出了绯闻。”
“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怪我眼拙。”
果然是当局者迷啊。她这弟弟向来没什么城府,却也早看出了端倪,亏她还自诩聪慧,这回却成了聋子和瞎子。
“你是当局者迷。”
“那女人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她幽幽道,也不管程霆翼如何地惊讶,只继续自顾自嘟囔着:“可明明是他们背德在先,为何我却觉得自己犯了错?却又不知究竟错在哪里。”
“阿姐,这可不像你会说出来的话。”
少女低低地喟叹着:“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别别!我怎么越听越害怕呀。谁死了?”
她的目光好半天才在程霆翼脸上聚焦:
“陆啸峥的孩子死了,那个女人流了好多血,也不知是死是活。”
“你......干的?”
“反正脱不了干系。”
程霆翼一跃而起,“如此,咱不能跟陆家结亲了。陆啸峥那可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杀人跟吃饭一样稀松平常,你现在害死了他的亲骨肉,若是将来落在他手里,那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女孩儿苦涩一笑:“是啊。右卫将军杀伐果决,我今日没死在他的箭下,合该是我命大呢。”说完,眸色一凛,将手里的枕头扔给程霆翼,“我要进宫,去见皇后阿姐,我要退婚!”
程霆翼叼着梨子,愣愣看着她。“唔……现在吗?”
“对,就现在。”
……
翌日清晨的紫禁宁徽宫中,一间小巧雅致的耳房内,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女孩儿跪卧的身影。因为跪得太久,她已经开始打瞌睡,额头几乎点在地上。
一阵尖利的、阴阳不明的咳嗽声,却突然将她唤醒了,她才想起自己是在皇后娘娘的暖阁之中。平日除了皇后最亲近之人,旁人是根本进不了这间屋子的。
此时,上首临窗的雕螭长榻上,宫殿的主人正慵懒地拂弄鬓边的金钗,钗上镶着硕大的明珠,温润色泽更衬得座上之人面若明月,华贵雍容,那是真正的母仪天下之相。
大宫女晴鹤在一旁静立,从侍女手中接过暖炉,躬身捧上。
皇后接过暖炉,亦敛起清晨慵懒之态,问道:
“听说宫门一开你就来了?如此紧急,是为什么?起来说话。”
程浥君却并未起身,只严肃跪好,恳切道:“阿姐,请你收回成命,不要让我嫁给陆啸峥!”
皇后有些意外,问道:“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吗?何故出尔反尔,拿如此大事当儿戏?”
“不是出尔反尔,是真的不能嫁,若嫁过去,我会死!”
那不阴不阳之人又重重咳了一声,晴鹤亦颔首提醒她:“小姐在皇后面前,莫要口无遮拦。”
程浥君却不理这些狐假虎威的奴才们,只将自己在陆家田庄中种种经历,一五一十都诉给皇后听。最后的落脚是:“我的确曾倾心于他,也甘愿嫁入陆家这等武将府邸。可如今,他与弟媳有染,证明就是个道貌岸然之徒,更甚者,他心中对我杀意汹涌,我和他断不可能再同处一个无屋檐之下!”
皇后揉揉额角,垂袖站起,鸾凤袍拖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走来将她扶起。
“想不到世人说的竟是真的。这个陆啸峥,看起来威严端正,身上甚少艳闻,却原来......只是,这场婚事是在紫宸宫定下的,圣上点了头,便不由我一人说了算。”
“那就请阿姐去跟圣上说明缘由,我做错了事我愿意承担后果,他陆啸峥违背伦常,又欺君罔上,总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他。”
皇后拍拍她的发顶,笑吟吟道:
“你呀,想事情还是太简单。就算我现在将此事告到圣上那里,又能如何?你有没有想过陆啸峥是什么人?他是圣上信任器重的武臣,也是大将军亲自挑选的接班人。一旦国家有事,是要指望他冲锋陷阵的。你难道真的以为,圣上会因为这些儿女情长之事治他的罪?更何况,你我皆知,陆啸峥的弟弟原本就是个活死人,如今人死了,就算哪天陆啸峥不顾流言,真的将弟媳收入房中,两人过了明路,兄娶弟妻,也并不是没有先例。说到底,这是陆家的家事,与国事无碍。只要他遵照承诺与你完婚,促成程陆之间的联姻,连我这个皇后对他的家事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程浥君见皇后说得甚是轻描淡写,心中更觉委屈愤慨:“那我呢?他要杀我,在他心里,真的把我当成未婚妻吗?难道他不是无视皇后,无视程家?”
“本宫知道你委屈,可他并没有真的杀你,那一箭也许本就只是为了泄愤。他在战场上都能百步穿杨,却偏偏射不中你?不过......话说回来,你毕竟是我的堂妹,是我和圣上看着长大的,难不成到了陆家还让你受委屈不成?只是,陆啸峥已经三十岁,膝下仍无子嗣,如今这未出世的孩子没了,此时若找他的麻烦,恐怕会毁了这桩婚事。依本宫的意思,姑且先将此事静置一段时日,本宫会亲自警告陆家,他们是世家,也是要脸面的,应该不至于放着你这样的贵女不娶,偏要背上与弟媳媾和的骂名。左不过,让他们陆家好好安置那个女人,叫她走得远远的,不许再搅进你们的婚姻之中。你又是这般美貌,时日一长,定能彻底收服陆啸峥的心。咱们程家的女儿,难道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程浥君还欲争辩,晴鹤却上前一步,一面劝她,一面扶了皇后坐回榻上。
“五小姐,娘娘的意思您还不明白吗?无论如何,程陆两家的联姻不能被破坏。这是娘娘苦心孤诣的成果,您更应该全力配合支持才是啊。您就放心吧,有娘娘在,没人敢欺负您。陆家的二少奶奶不过小门小户出身,您不喜欢她,娘娘知会一声,将她远远地发落了就是。您一旦成了陆家大少奶奶,再给陆将军生下一儿半女,陆家未来主母的地位,谁还能撼动的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皇后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很清楚。不过你要记住,就像我当初被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一样,你也要嫁进陆家成为陆啸峥的正妻,将来的大将军夫人。作为程家的女儿,这是我们的宿命。回家去吧,好好想想我的话,直到想通为止。”
说完,皇后缓缓阖上双目,做出一副不闻窗外事的空明之态。程浥君知道这是在下逐客令,晴鹤更是开始推着她往外走。
原来如此。一句轻飘飘的“宿命”,就要将她推进无望的婚姻深渊里去?那她算什么?彻彻底底的牺牲品吗?
什么外戚贵女?什么宰辅之后?不过都是提前挖好的陷阱,让她心甘情愿往里跳罢了……原来这些年,加之在她身上的那些光环,她自以为是的优越感,通通都是为了今日,给她戴上金晃晃的枷锁时,他们能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她的命!
可是她现在明白过来,是不是太晚了?太晚了……那枷锁早已牢牢地套在她的脖子上!
第69章 放心
后来,陆啸峥得知程浥君曾连夜进宫面见皇后,但中宫那边并无消息传来,显然并不打算向他发难。反而是程家派了人来,问婚期是否拟了新的日子。
魏冲照他的吩咐,找了借口将人打发了。转过天来,他本打算回田庄看望稚雪,谁知刚走出大门,却见一驾马车停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