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走过去弯腰对着她,两只胳膊拄在床沿,正将她框在其中。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谁也躲不开。
“江南再好,也是异乡,那里没有我。北方再寒冷,也有我为你挡风遮雨。你乖乖在这里呆着,不许乱跑,记住了?”
她散乱着头发,本还有些惺忪的双目也一下子瞪大了。
却不想,他突然欺过来,突然含住了她的唇,唇舌风卷残云似的,她没来得及反应,也没来得及回应他,他却已站起了身,得逞似的笑着转过身去。
那两条长腿跨步往外走着,她却慌忙跳下床,跑去堵在门口。陆啸峥忙刹住脚步,叉腰望着她。
“你……”
下一刻,少女如蝶般扑入他怀中,双臂勾住他的脖子,深深地吻住了他,温热的唇瓣却有燎原的气势,他大脑亦有片刻的空白。随之,他抱住她,享受着那柔湿温热的吻,亦一点点地回应着。
屋子里寂静非常,却又起伏着两人痴缠的呼吸声和炉中炭火毕毕剥剥的声响。
男人的眼神因大脑充血而透出些迷离,女人的身子很轻,几乎悬空,只有脚尖儿触着地面。男人用披风裹了她,忍不住与她缠绵良久,情到浓时,更在她小巧的下巴上咬着。
终是唇贴着唇,哑着嗓音问她:“怎么这样黏人?”
他的眼神尽管迷离,却亦有种能看透人心的审视。稚雪不禁躲闪这目光,只将额头抵在他胸口:“我也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不舍。”
“是不是昨日被吓着了?”
“也许吧。要是能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就好了。”她呢喃着,只当自己声音足够低,这矫情的言语他听不到似的。
他却柔声轻问:“做我的女人,是不是很委屈?”
稚雪抬起头来,坚定地摇头:
“如果再重来一次,我还会愿意。真的。”
陆啸峥温柔一笑,对她的回答甚是受用。又小心帮她拢好发丝,捧了她的脸道:“纵然一路有许多坎坷,但能换你一句‘愿意’,我便不枉此行,心中亦甘之如饴。”
稚雪又去摸他的脸,不觉眼眶湿润。“还疼吗?”
“老夫人打的能有多疼?我常在刀光剑影里拼杀,这又算得了什么?”
提到“刀光剑影”,稚雪险些落下泪来,忙低头掩饰,又道:“你以后在外拼杀也千万保重自己,莫让我悬心。”
“知道。”
他笑着答应,低头才见她竟是光着脚踩在地上,不禁又皱了眉,“快回去,脚最不能受寒。”
稚雪只好依依不舍,三步一回头地与他做别,看着他掀门帘扬长而去,忍了许久的泪终是涌如溃堤,心中更是疼如刀绞,久久难以平复。
……
陆啸峥离开后,凌少骏果然留了下来,与几个看门的小厮一同在偏房中起居。茵儿很是高兴,又同稚雪道:“大公子派凌侍卫留在这儿,看谁还敢欺负少奶奶!”
稚雪见她似乎并未被吓坏,心中也很是欣慰。又将她独自叫到内室,关好了门,拉她一起床上坐下。
茵儿有些纳罕,“少奶奶,您这是要跟我说什么?我都有些紧张了。”
稚雪笑笑,起身从钱匣中取了一包碎银和两张百两的银票,又拉过茵儿的手,将钱放在她手中。
“这些钱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茵儿哪里见过这么多银子?大眼睛眨啊眨,却突然反应过来,“少奶奶为何给我这么多钱?”
稚雪道:“别怕,没有什么。不过因为昨日情形提醒了我。毕竟我与大公子的关系名不正言不顺,说不得哪一日夫人又会带着珍嬷嬷一干人卷土重来。凌侍卫靠得住,但,他敢跟夫人造次不成?你我终是势弱的那一方。幸而大公子慷慨,给我留了这些财物。我给你这些,是怕若有一日你被迫离了我,有钱财傍身,到哪里都不会吃苦。你又机灵,只记得财不外露,守好了,定能物有所用。将来或为自己赎身,再做个小买卖,不愁找不到称心郎君,后半生也有个着落。”
茵儿:“您......不会要答应夫人,离开大公子,独自去江南吧?”
稚雪忙否认:“怎么会?我是怕再如昨日一般,我一时护不了你。莫说别的,我的叮嘱你可都记住了?”
茵儿颤抖着双手接了银钱,忍不住哭鼻子。她生在贫苦之家,自幼便被卖了做奴婢,更是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多钱,难免又心酸又感激,自认无以为报,只有发誓要更加尽心尽力照顾稚雪,才对得起这份主仆情谊。
有凌少骏在,本来人心惶惶的小院亦很快恢复了正常。大家看出陆啸峥是真心呵护爱重稚雪,甚至不惜与老夫人对抗,便更对她多了一层忠心,办事也比先前更认真尽力。
只是没过多久,珍嬷嬷竟然去而复返,小院中气氛又紧张起来。茵儿骇得忙将凌少骏拉了出来。珍嬷嬷却根本不为所动,只站在院子里喝道:“我是代表夫人来见二少奶奶,你这死丫头还不快去通报?!”
她的声音老而尖刻,很容易辨识。稚雪在屋子里早已听见了,却依旧安之若素,隔着窗户吩咐道:“茵儿,请嬷嬷到厅中说话,莫要怠慢了。”
第74章 道别
珍嬷嬷进屋后,稚雪便遣退了包括茵儿在内的所有仆从。茵儿本不放心,但稚雪对她使了眼色,且珍嬷嬷毕竟年纪大了,想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她才关门退下。
稚雪坐在上首,珍嬷嬷则在三五步之外叠手而立,两人都挂着笑脸,完全看不出昨日还曾动过手。
稚雪缓声开口:“现在屋中只有你我二人,嬷嬷要说什么,尽管说就是。”
珍嬷嬷还是如往常一般,习惯拿鼻孔看人,一对眼睛小而聚光,总是笑眯眯的,只是她那笑,从来都带着三分目中无人的讥诮,让人不舒服。
“夫人让我问问,少奶奶可想好了?”
稚雪:“无非还是要送我去江南的事?”
“听少奶奶的口气,是仍不愿意啊。”
“嬷嬷也看见了,我也很为难,大公子将凌侍卫留下,就是要看住我,不叫我离开他。我虽怕连累他,可也飞出去呀。”
珍嬷嬷捂着嘴笑,眼角斜望过来:“少奶奶倚仗着大公子,说话都比昨日硬气了。不过,夫人让我给您带几句话。昨日大公子突然得了信儿,坏了夫人的计划,是有人给大公子通风报信!至于这个人是谁,夫人也已经查清楚了。”
稚雪脸色几不可察地僵了僵,又端过茶盏徐徐吹着。
“嬷嬷究竟想说什么?”
“是织云姑娘。”
见稚雪抬头看她,珍嬷嬷垂目而笑,继续道:“少奶奶何必惊讶,您能想不到是她?可惜夫人一直拿她当个心腹,如此大事上,她偏拎不清了!夫人因此寒了心,已决意打发她嫁人去了。”
“什么?”稚雪手一晃,险些被溢出的茶水烫了,她随之将茶盏扔在桌上。
珍嬷嬷却只当没看见,依旧不紧不慢地说着:
“夫人的意思是,既然织云当初不愿嫁段指挥做妾,那便成全她做正头老婆的心意。正巧,魏总管早就替他的侄子魏虎来求过夫人,夫人因舍不得织云姑娘,一直没答应,现魏虎也出息了,在府里管着花草修剪一应事务,也算有了差事。他与织云年纪相仿,就是矮了一些,人粗野些,还算老实憨厚。夫人说了,成亲之后织云也不必再回静息斋,只在下面当差就好。”
稚雪因管过家,遂知道这个魏虎。并不是什么机警之人,原让他管过一段时日的灯笼火烛,还险些走了水,最后是魏冲出面遮掩过去,才未追究。后来便打发他去管花草,却也并不管事,无非顶着名头按时领银子。这样的人,织云不可能瞧得起,亦断不会愿意嫁。
稚雪恼恨,不禁冷笑。
“想不到夫人为了逼我去江南,竟拿织云的终身大事来威胁我?”
“少奶奶哪里话?您跟织云姑娘素来交好,却也非亲非故,只是,她是为你才伤了夫人的心,丢了这府里丫鬟中头一份的体面。那魏虎也确实入不了织云娘的眼,想她也是不能从的。夫人的意思,她若不嫁,便离开陆府,随便去哪里谋生,夫人也犯不着为她操心了。”
“她被夫人赶出府,谁还会用她?这是要将她往绝路上逼!”
“其实要我说,她也太自视过高了些,段指挥巴巴请她,她却给脸不要脸,难道段家的妾不比普通人家的妻更有脸面?”
“妾如物品,可以任由主人买卖。有哪个女人不到万不得已,会愿意给人做妾?!况且段指挥的母亲连他门当户对的结发妻子都容不下,难道织云去了,能不被作践?”
稚雪虽气愤,但还是尽量压着嗓门,并不想惊扰了在外面的茵儿和凌少骏。且说到底,她心中还是相信司氏让珍嬷嬷如此传话的真正目的,无非是拿织云的终身大事吓唬胁迫她。想来,织云从十几岁就受司氏的调教培养,她断不会忍心真的将织云草草打发给一个粗野蠢笨、不堪大用的魏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