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稚雪,没想到你竟如此绝情!
……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经过近乎一夜的颠簸,终于到达惠州漕运码头。天光未透,薄雾还缠着桅杆梢头,码头也渐渐嘈杂起来。
梆子声脆脆地敲过三响,锚链便哗啦啦地从青黑色的水里被拽起来,带着河泥的腥气。
长篙一点,巨大的漕船便似醒转的巨兽,笨拙却稳妥地,将身子挪离了石埠。桨从舷边伸出,齐刷刷落下,切开浑浊的运河水。船身一震,缓缓地朝着雾霭沉沉的河道深处,游了进去。
“少奶奶,您要上的是那只船。”
在“巨兽”脚下不远处,一只乌篷船飘摇如一片孤叶,正静静等待启程。
稚雪吞了两下口水,又抬头往来时的方向眺望着。
珍嬷嬷揉着腰,将司氏让她交与稚雪的钱匣捧了过来。笑嘻嘻道:“少奶奶,上船吧。您还留恋什么呢?有了这些,您在江南有的是好日子。”
稚雪也没客气,张手接了钱匣。
“嬷嬷说的是啊,我这么年轻,当好好享受人生才是。”
想起与司氏在仙云观最后一次见面,稚雪亦不无感慨。
又道:“替我谢过夫人,也请她珍重。”
珍嬷嬷嘴角动了一动,不知是在讥笑还是另有情绪,稚雪不曾深究。转身走向那叶小舟。
船上除了她还有另外一家三口,冬日谋生不易,遂南下投奔亲人。那家的大姐见她孤身一人,便问:“娘子看起来并不像穷苦人,何故独自乘舟南去,连个随行的人都没有?”
稚雪正望着那水波层层推远,船渐渐离岸。冷湿的水汽沾在披风的风毛上,也沾在她簌簌而动的眼睫上。那岸上除了珍嬷嬷的身影,便是来往搬运货物的工人,她远眺着,分明一整颗心还留在那里,要生生被扯碎了一般。
直到码头越来越远,远到无论她怎样张大眼睛,却再看不见。她的心亦像这小舟,飘摇不定,似乎再也落不了地。
“我本京城人氏,无奈背井离乡,个中缘由说来话长,不说也罢。”
她满目怅惘,又问船家:“请问下一个渡口要多久才到?”
船家答:“我这是小船,载不了那么多客人,因此要待黄昏十分在宁州的官渡停驻安歇,届时几位可在船上留宿,也可上岸寻客栈安身。”
稚雪喃喃:“原来要一日的水程,宁州......那距京城已经很远了。骑马得话,应是追不上了吧......”
她缓缓地叹了口气,微弱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就像本应决堤的眼泪,只无声地咽回心里去。
......
大概一个时辰后,载着珍嬷嬷的马车回返时,被陆啸峥的人截在半路。
然而陆啸峥奔至码头时,那小舟早已消失在渺茫的河面。他不甘心,又亲自找了漕运司专管督巡码头货运的监事,亮出特制的金牌证明身份。那监事亦是第一次见到军中高官,忙不迭起身揖拜。
他无暇与人寒暄,只问:“那些私家散船从此处南下,通常会在哪个渡口或码头歇脚?”
监事回道:“据卑职所知,应该是宁州。那些船走得慢,通常入夜前最快能到的就是宁州,便都在那里歇脚,次日继续南行。只是......今日天色不好,若中间遇上风雨,有的船只也可能先就近靠岸,待雨停再上路。”
说着,空中突然滚过一阵闷雷。陆啸峥眉头紧蹙,望着渐渐浓重的黑云,不禁攥紧了拳头。
“那就去宁州!”
但他并未让所有随行的兵士跟随,而是只挑了最得力的两人,带好雨具,又马不停蹄赶往宁州。
当日途中便下起了大雨,运河之上亦是风雨交加,许多船只都在艰难前行。
神奇的是,他们赶到宁洲时,原本还黑压压的天空,竟然出现了雨后霞霓。暗色的云团像隐隐燃烧的棉絮,那火焰般的颜色很快便将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运河之上泛起粼粼波光,平安抵达的船只们纷纷靠岸而来。
但陆啸峥没有等到他苦苦找寻的那个身影。
他的属下上前道:“不是说下雨会就近靠岸吗?也许晚些时候会到。”
就这样,他们一行三人又在宁州渡口等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一早,却听到了运河之上有货船雨中急行时撞翻了乌篷船的传言……
第76章 聚散
陆啸峥站在运河岸边,尚处在怔忡惶惑之中。他的属下也几乎未见过他如此六神无主的样子。
一个时辰前刚刚证明,一只乌篷船在快到宁州的一个河道急弯处,与一艘货船相撞,因体量悬殊,乌篷船几乎被撞散架,随之淹水沉没。船家善水性,游回了岸上,被带回官府审讯,目前还不知结果如何。但据初步的供词,乘船之人中有一位孤身南下的女子。
官衙的人例行公事地告知了相关事宜,又召集人力进行打捞。但因沉船时正下雨,河道水急,残骸已经被冲走,一时并没有多少进展。
但这一切对陆啸峥来说都发生地太快了,太快了。他明明记得不久前他还曾紧紧地拥抱过她,那时,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拥抱,日后还有无数个那样的日子等着他……他们……
脑海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想要被神明护佑,就要学会敬重神明。
是不是他太狂妄自大,惹恼了神明,才会接二连三受此折磨?那为何不直接将灾难降在他头上?却要一次次带走他至爱之人?
“将军,我已经召集了几十精兵,协助官府进行打捞……您,将军!”
强悍的武将险些晕倒在属下面前,但他及时用手撑住了地面,又趔趄着站了起来,抬手拒绝了属下的搀扶。
“我没事。”
随之又吩咐道:“再多派些人手去打捞,一应的花费我来出。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属下遵命,定当竭尽全力。”
三日后,终于打捞起三具尸体,两大一小,经过船家辨认,确定是南下投奔亲人的一家三口。
而稚雪,始终杳无踪迹。
段龙辉紧急赶往宁州,直奔运河渡口。
“我劝你立刻回京城,若让圣上知道你私自动用军力,是为了寻与自己有私情的弟媳,圣上会怎么看你?!”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机械地动了动嘴唇。
段龙辉:“那你想过老夫人吗?她没了啸言,如今听说稚雪南下途中落水,连遭打击之下也已经病倒!是我和蓝关昨日去仙云观将她老人家护送回了陆府,又请冯医正诊治,她才转危为安。你若再被治罪,她还能承受得住吗?”
陆啸峥转头看向他,眸中似蒙了厚厚的灰,一次次的打击已经让他苍老了十岁。那乌黑的发间更不知什么时候已隐约生出了银丝……
段龙辉一个大男人都险些动容落泪。
他犹豫着抬起手,压在他肩上。“回去吧。既然一直没寻到,也不失为一件好事。稚雪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已经被救起,只是在某个地方疗伤,所以不能来见你。”
他像哄小孩子一样,尽量用轻缓的语调,小心翼翼保护着对面之人那已经不堪重负的神经。
男人又再次望向那片水面,那看起来无比平静的运河,就这样将那个柔弱的女人吞没了……他不敢去想,她在大雨中被卷进波涛时当是怎样的无助……
但他的梦魇之症却越来越严重了。黑暗里都是稚雪在向他求救的呼喊声,他总是会奋不顾身地跳下那漆黑的水底,拼命朝她游去,拼命地想抓住她挣扎的双手,最后……却只能抓到一具冰冷的,没了呼吸的尸体……他会从噩梦中惊醒,在黑暗的包裹中,陷入无尽的悲伤,再也无法入眠。
但他不敢让自己垮掉,他也不能垮掉。因为母亲也病倒了,彻底地、真正地病倒了。但即使这样,她不肯接受冯景洲的医治,认定他是毒害自己儿子的罪魁祸首。
陆啸峥无法,只好另求了一位太医,每隔一日到府里为她诊治,用最好的药材,不惜一切也要让她好起来。他亦日日到母亲床前开导,尽管他自己的心也已经千疮百孔,但作为她唯一的精神支柱,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母亲,我们陆家不会倒,只要有儿子在,一切都会好起来!”
司氏躺在榻上,摸着儿子已经瘦到脱相的脸旁,不禁老泪纵横。她心中亦不无悔恨,打一开始,她不该撮合稚雪与儿子,又不该在他二人情正浓时棒打鸳鸯……可她没想到啊,没想到运河上的船也会翻,明明不久前与她辞行时还好端端的大活人,竟就这样葬身大河,香消玉殒。
命运跟他们每个人都开了个大玩笑,把他们都捉弄了,更是害苦了她的儿子……
他说陆家还有希望,可她只觉得心灰意冷。虽说陆程联姻因陆啸峥的妥协而得以顺利推进下去,可是只有她知道,她的儿子是在怎样的挣扎和痛苦中做出了妥协。换句话说,他也不是妥协,他只是用这样的方式惩罚自己,在自暴自弃。是所有的阴差阳错,事与愿违,让他选择对宿命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