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琳:“二少奶奶说的是。不过,奴家倒觉得莲薇去兴隆寺也是无奈之举。”
“求神拜佛,怎会无奈呢?”
“您有所不知。大公子军务繁忙,连她们两个都冷落了。奴家毕竟年长些,自小养在深闺,寂寞些也习以为常。她两个都还小,苏姨娘是个没戏没肺的,跟谁都能聊上半日。就是莲薇,大公子去北疆前,与她是最好的,如今被撂在一边,想必也是最难受的。她只好将心绪寄在拜佛上。倒是虔诚得很,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必要精心装扮,一早出门,至夜方归。再过两日又是初一,初二便是夫人寿宴,她头一日去拜佛,估计第二日是没法子给夫人拜寿了。”
“初一去兴隆寺,不是正好不会耽误第二日的寿宴吗?为何反倒没法参加?”稚雪被她说的云里雾里。
李静琳一脸无辜:“奴家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觉得兴隆寺路途不算近,来回折腾一日,定要疲乏不堪,哪还爬的起来应酬那些宾客?说到这儿……奴家倒有一事想提醒少奶奶。此次寿宴是咱们府上的大事,尤其这几日,必定人心躁动,人们都忙着手里的事,于门户守卫上就难免疏忽,难保没有那趁乱行盗窃之事的。也难保有些不安分的,被外面的歹人勾引,生了携财私逃之心。寿宴一开,谁还顾得上一一查点?等事情过去,人都没影儿了。二少奶奶还要多加提防才是。外院有兵卫把守,内院可更易生漏洞啊。尤其这几日进进出出的,不拘什么借口,都要好好查过才行。”
“李姨娘提醒的是。我初理家事便碰上这么大的阵仗,若没有你们帮衬提醒,定要闯祸的。”
稚雪虽这样说,但其实昨日织云便来传过夫人的话,说的意思与李静琳说的也大差不差。稚雪也已在各房来领对牌时,又将规矩重申过,并叫角门和后门上的管事、小厮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加之刚出了薛泥和柳娘子的事,大家都怕挨军棍,便都战战兢兢,无人敢马虎。
临走时,李静琳见稚雪心意坚决,只好又将银票收回袖中。稚雪亲自将她送至门口,李静琳又回身告了辞,才由丫鬟扶着信步离去。
稚雪站在屋外,目送着她,直到人已看不见了,她却还站在那里出神。一旁的茵儿眉头紧锁,撅着嘴。道:“奴婢怎么觉得李姨娘不是来给您送银票的,她来,根本不为这个,这不过就是个幌子!不过她说了那么多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究竟想说什么?”
“我也没听懂。”
正因为听得云里雾里,才莫名觉得心里闷,不仅是闷,是慌。稚雪木然低头,手里的丝帕已经被绞得皱作一团,一如她此时心绪。
“今天是六月二十九,明天六月三十,后日便进七月,又是初一。”
“是啊。”
“莲薇有可能不参加寿宴?”
“怎么可能?莲姨娘最爱显摆了。她定会精心准备寿礼,以求艳惊四座,好让大公子和夫人知道她有孝心又会办事。”
稚雪点点头,可……李静琳为何会那样说呢?又为何叫她小心欲携财私逃之人?她贸然地来,又突兀地说这些话,究竟是何目的?
“你去问问,但别张扬。看平时莲姨娘去兴隆寺都是走的哪个门?”
待茵儿去了,稚雪又赶去静息斋请示司氏,欲将各门上看守之人重新调配,派可信之人做班头,以免有人趁乱传送些不该传送之物。
司氏夸她思虑周全,便叫织云告诉魏冲,即刻将角门和后门值守之人调换,有些平时爱偷奸耍滑,或爱收取好处的便直接调去看马棚,再换上稳妥可信之人。并添一条新规,寿宴前后,凡内宅之人出门,都要将去向说明,且要接受查检。
有了这条新规,稚雪心里踏实了一些。茵儿回来也告诉她,莲薇去寺院大多是走前院的角门,偶尔走后门。又说此时云来那孩子已被调去了角门,不在后门当值了。
稚雪便让茵儿偷偷交代云来,若莲薇初一还自前院角门出去,便来禀报于她。
接下去的三天,她每日忙的脚不沾地。竟也顾不上重新置办寿礼之事,好在吉祥万福纹的寝衣已经绣好,只得按照原来的打算,硬着头皮奉与婆母。
司氏精神很好,见了她亲手绣的寝衣,更觉贴心暖心,直言有这样一个儿媳,更胜那些有女儿的。稚雪见婆母不嫌弃,且十分欢喜,心中忐忑便也就放下了几分。
因司氏病情刚刚大好,稚雪与织云商定,并未向她透露稚雪被罚月例一事。纵然如此,司氏也已早早安排绣房按照稚雪的尺寸,在御街上的绮罗居为她新裁了衣裳。
“我见你平日穿的素淡,但寿宴是喜事,理应穿的鲜妍,我特意让绣房选了紫粉色,衬你的气质。”
稚雪瞧了瞧自己月白色的罗裙,确实素了些。她平日谨小慎微,恐被人说嘴,遂总是能低调就低调,恨不能埋进土里去。可看着那柔软细腻的布料,那温柔到骨子里的粉色,她的心竟像浸在来了海水里,飘飘摇摇的,忽上忽下。
指尖摩挲而过,光滑如肌肤般的质地,更叫人爱不释手。
她诚心诚意地谢过婆母,却是喜愧参半。她觉得她不配。
但其实,茵儿早为她张罗置办了一套新衣,鹅黄色绫纱质地,亦很飘逸养眼。只是与司氏赠的这套放在一处,便有些相形见绌。
“少奶奶,夫人可真疼您,给您做这么好看的衣裳,是真把您当女儿待的。不过,配什么样的首饰才好呢?那李姨娘头上的珍珠簪圆润耀眼,拿来配这套衣服才相得益彰呢。您戴着一定比她戴着好看。”
“人家的东西再好,那也不是我的。首饰盒里不是有婆母给的那对白玉兰花簪吗?就很好。”
茵儿将那对簪子找出来,对着柜子上那套紫粉色的衣裳比比划划,似乎并不是很满意。
此时门外小丫鬟通报,说鹤儿送了东西来。
稚雪唤了鹤儿到厅中,才看到他双手托着黑漆木匣子,打开来,却只看到浅表第一层,是两张寿宴要用的戏单子和一张名单。
“大公子吩咐小的将明日寿宴要用的戏单,和散戏班、杂艺班的人名单子送来给您。说明日务必让门上仔细查检,他们手里的帖子都是按人头发的,千万别叫无关人等混进来。明日府中多是贵客,还请少奶奶费心照看,不要出纰漏才好。”
稚雪命茵儿接过匣子,又问大公子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鹤儿道:“大公子说明日豫王府的世子妃已确定要来,大将军府的林夫人也会带着小姐过来,还有隽狄侯府的主母,这些想必您都知道了,嗯……这些客人都是需要您和夫人一同接待的,所以……咱们不可太小家子气了。”
他说到这儿,稚雪脸上的微笑已凝住了。
“还有吗?”
鹤儿只好继续说:“大公子说,也不可太寒酸,要拿出世家名门的风范来,切莫叫人耻笑了去。”
见稚雪脸上已没了笑意,鹤儿咽了咽口水,终于打住了。
稚雪指尖在额角搔了两下,又让茵儿给鹤儿端来了杯茶。
“没了?”
“呃……大公子最后还说,这匣子里的东西您要仔细看看,别漏掉什么才好。”他嘿嘿一笑,双手端着茶盏仰头喝了一通。刚想告退,便被稚雪叫住了。
“你回去告诉大公子,他的叮嘱我都记下了,今晚我也会熬夜将他的话多背上几遍,以求铭记于心,定不会忘的。”
她嘴角向上,脸上却不见半分笑意。鹤儿依旧装傻般嘿嘿一笑,道记下了,忙告退出去。
茵儿捧了那黑漆匣子放在高几上,稚雪则低头细看戏单,要先想好明日要点的戏。
茵儿却咕哝道:“大公子让吩咐门上的事情为何不交代给大总管?怎么还特意让您去说,这不是绕远吗?”
她说着,随手将木匣第一层的隔板掀开来,随之便发出一声低呼。
稚雪抬起头问何事,才看到那隔板下金灿灿一团,放的正是她让茵儿拿去当掉的那套黄金蝶穿花的头面首饰。
第8章 头面
茵儿将隔板掀开得太急,却不防袖角扫过那支金簪——簪头金丝錾就的蝴蝶蓦地一颤,两翼簌簌而动,竟似展翅欲飞。
稚雪脸上已染了两团嫣红。
茵儿则愤愤的,觉得定是云来那小子走漏了风声。
“除了他,没人知道我去当首饰的事。”
稚雪也有些泄气,可她隐约觉得不是云来。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也不一定是他。”
大公子手下多少人?她才有几个人可用?说不得哪个眼尖耳明的看出了端倪。茵儿和云来毕竟是小孩子,难保不会露马脚。
她复坐回交椅上。想来,自己在陆啸峥那儿八成已是个笑话。打肿脸充胖子罚自己的月例,又要靠典当首饰撑门面。怪不得他要让鹤儿提醒她不可太寒酸,实在是清楚她的斤两。
“少奶奶,好像还有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