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医士来拆线的日子，陆啸峥更是像被解了套索一般，隔日夜里便要拉着她一同沐浴。她本是觉得害羞，但这几日也发现，只要自己不提下山之事，又处处小心哄着他，他也格外心情舒畅，不时露出会心笑容来。
原来冰山也是能被融化的。那就好，她觉得也许自己能找个合适的时机，跟他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所以，同浴就同浴吧，她纵然有些难为情，也还是遮遮掩掩地在他的注视下跨进了浴桶中。
这桶也是够大，他几乎算是游过来的。
桶中亦有凸出的木板，他坐在上头，整个儿将她托了起来。水温刚刚好，蒸的她略出了些汗，脸庞粉中染着霞色，身上亦透着嫣红，隔着氤氲的水雾，他眸中裹着欲念望过来，直看得她更加羞涩。
“怎么了？又不是没看过，害羞什么？”他故作松弛，可明明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她一笑，不理他，独自游去一侧，却又被他抓住了脚腕，揉着。那双眼睛，隔着一片小小水面的距离，始终追逐着她。
那一夜，她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筋疲力竭。过后两人瘫在榻上，如同被抽干了三魂七魄......不久便听到远处山中人家传来的阵阵鸡鸣。她终于阖目睡去，直睡到正午方醒。
那日的陆啸峥却像喝了鹿血，整个人精神抖擞，午饭时更贴心地亲自为稚雪盛了参鸡汤。又叮嘱她要多喝，好补身子。
稚雪乖巧应着，小口抿着鸡汤，又含笑往他唇边也递了一勺汤。
小声道：“真正该补补的是大公子吧？喏......”
陆啸峥看一眼旁边站的侍女，白她一眼，讪讪将她递来的汤喝了。
她坏笑，便又被他瞪了一眼。
可她能看出，他心里是愉悦的，脸色也不似先前那般阴沉，皱眉的时间也变少了，整个人的线条都柔和了许多。但他这般，她反而有些不忍心开口跟他谈欲离开别院的事，亦怕又惹得他大发雷霆，导致前功尽弃。
所以，她打算迂回一下。
“大公子，我想着，还是要回惠州一趟的。”
他筷子没停，音色先冷下来：“有必要吗？”
稚雪：“乡下的宅子还没有退租。师兄不常住，他的东西不多，但也有很多师父留下来的医书，很珍贵的。除此之外，还有我攒了好几年的体己，虽然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多少钱？”
“也没多少钱，几十两吧。那年落水时，婆母给的钱匣被冲走了，包裹中的银钱也没了。唯有......唯有那年生辰你赠我的那只紫玉手镯保住了。我一直小心收着，最苦最穷的时候都没舍得当掉。那日被绑了来，镯子也落在那宅子里了，只怕那宅子长久无人，会被贼惦记上。”
“几十两银子和一只镯子，不值当你再跑一趟。”
“当然值得。那镯子是你给我的，陪着我经历了生死，怎可丢掉？”
“还算你有点儿良心。”他嘴角含笑，又道：“那你告诉我具体的地址，我派人帮你取回来，免得你亲自去，舟车劳顿，这一趟太辛苦了。”
稚雪本想借着这个机会能下山，回来的途中再找理由去探望师兄......谁知就这样被他否了。
她打心眼儿里不高兴。
“那你是打算永远把我困在山上吗？”
“我说呢，突然提什么玉镯，原来还是想离开？”
“我又不是你的宠物，要被永远关在这儿。每日大眼瞪小眼，你不觉得闷，我还觉得闷呢。”
她避重就轻，尽量柔和地表达着自己的抗议。
陆啸峥亦不想又把刚刚缓和的关系搞僵，沉了沉，又道：“罢了。我的伤已基本痊愈，想必平燕也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你若觉得闷了，就陪我去看看她吧。说不定，这也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最后一面？平燕要离开吗？”
“黎珩手下成批的暗卫，若再将她留在京城，迟早还是会被找到，会很麻烦。这次她宁肯绝食也没有选择诬陷我，我更应好生安置她，所以她想去哪里，我都会尽量成全。”
要去看平燕，又可以离开别院出去透透气，稚雪自然乐得应允。说完便放下碗筷，赶忙去梳洗收拾，一刻也不想耽误。
“你不再补补觉？”陆啸峥问她。
这一问，她才意识到自己两只手臂和两条腿都还酸疼得厉害，可为了下山，这些都是可以忍受的。
她甚至一度盘算着要趁机溜掉，只是，一想到上次不告而别，一别便是三年，他因此恨她至今，想想还是算了。
他们的马车离开别院，又跑了大概两个时辰，才驶进一个小村庄里。在这村子的最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农家小院。他们走进去时，平燕正同这家的孩子一起在水井边摇辘轳。
她瘦了很多，眼神中的锋芒也被消磨掉了大半。后来稚雪才知，这三年她一直在流浪，对于中原，她始终找不到归属感，这里始终不是她的家。
后来又回到京城，她曾偷偷回田庄寻她，那时才听说她南下时落水，生死不明。
也正是这一次，她又辗转在京城漂了很久，由于她的长相比中原女子看起来更粗犷，有种更具野性的美，常被视作异类。亦因她曾在陆府周围徘徊，打听陆啸峥的消息，终是被襄翊侯府的暗卫注意到，成了他们捕捉的目标。
这三年的经历已让她倍觉疲惫，这片陌生的、对她不友好的土地，也已经让她感到无比的厌倦。而曾经一心想打败陆啸峥的那颗不羁之心，似乎也已经归于沉寂，她更加意识到，自己曾经多么的天真。
“但我始终视你为仇人……”她对陆啸峥说，“只是他们让我承认没有做过的事，以此来污蔑你，我却又不能那么做。我这一生，恐怕已经无法光明正大地杀掉你，但我永远不会忘了，你和你的国家对我的部族的杀戮。所以，我要回北疆去，若将来有机会，我会在战场上等着你。”
陆啸峥：“有这个必要吗？北疆苦寒，又多蛮族，你一个失去了部落庇护的女子很难活下去。去岭南吧，那里……”
“我很不喜欢你如此高高在上地安排我的未来。我感激你来问我想去哪里，我也真诚地回答了。你却又不尊重我的选择，企图反客为主，干涉我的决定。陆啸峥，你自始至终都如此傲慢。因为我是弱者，是女人？”
“别不知好歹。”
“按照我的意愿去活，按照我的本心去走，这才是我认为真正的好。”
陆啸峥望着平燕那张虽无夸张表情，却眼角嘴角都写满倔强的脸，更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说他傲慢？他为何不能傲慢？
转头又见稚雪用一种欣赏的目光望着平燕，似乎是女人和女人之间才会有的惺惺相惜之情。他不禁暗暗嗤之以鼻。
又叹了声，才道：“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会派人协助你返回北疆。”
第85章 反骨
陆啸峥没有过多挽留平燕和干涉她的去留，稚雪还以为他终于学会了尊重别人的选择。
稚雪也与平燕告了别。彼此相识一场，她却没有什么能给她的，就算头上的一两件发饰，也都是在别院时陆啸峥派人为她置办的。她自己是一分钱也拿不出。遂只说了些让她务必保重自己的话。平燕倒也不计较那些，直言中原一游，唯一能算是朋友的，唯有稚雪。此次回北疆，今生恐难再见，她亦觉得甚是遗憾。
“看到你还活着，我真是高兴。可惜中原虽大，却没有我这个浪人的容身之处。而你因女子之身，难以摆脱桎梏，终是没有自由。唉，真是各有各的无奈。”
是啊，总是求而不得。
稚雪拥了拥她，“但愿你前面皆是一马平川，早日回到草原，成为你一直向往的那只自由翱翔的雄鹰。”
那也是她所向往的。
平燕仰首天际，不无感伤。“我会的。”
回到马车上，陆啸峥牵了稚雪的手道：“你不用担心，我会给她足够的盘缠，只要省着些花，这辈子应该饿不着。”
稚雪看着他，点头微笑。他又在她脸上捏了捏，欲过来环她腰肢。稚雪却灵巧地躲过，转身钻出马车问曹明津：“曹侍卫，这里是不是离京城已经不远了？”
曹明津何等心机，一时也只是憨憨地笑，又越过她，目光去寻陆啸峥，请他的示下。
只见那马车中的武将默不作声。他才对稚雪道：“是，不远了。”
“那我们不如去城中逛一逛？”
稚雪也知跟曹明津说这些无用，但她稍微迂回一下，也是寄希望于陆啸峥当着属下的面，能多少给她些面子，说不定就答应了。她回头向他送上个谄媚的笑。
陆啸峥却连看也不看她，只望着曹明津吩咐了三个字：
“回别院。”
那黑沉的脸色已是无声的回应。
稚雪脸上的笑化成了尴尬的愤怒，便放下帘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了，两人全程未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