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的是,当马车穿过郁郁密林,缓缓驶入宽阔官道时,那身披铠甲的武将,正带着三四护卫,勒马立于不远处的路口,目送她的车影渐行渐远……
入了城,稚雪却没有立即去寻林芳风,而是前往通泰街,又让马车在一间小面馆门前停下。曹明津陪在她身后,随她一起走了进去。
因已过了午饭的时辰,店内客人寥寥,只有一老一少两个女店主在忙着收拾碗筷。
老妇人还以为她二人是食客,忙笑着招呼,另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却仍埋头擦着桌子。被母亲迎客的声音吸引,才往稚雪的方向望来。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不胜感慨。
“二少奶奶!”
茵儿惊喜万分,扔了抹布便朝她奔来,两人不免相拥而泣,又拉着彼此互诉这三年的惦念之情。
小丫头长大了许多,甚至还胖了一些,稚雪看着甚是欣慰。
原来凌少骏早已派人来过,将稚雪回京城的消息告诉了茵儿,遂她也一直盼着能早日与旧主相见。
稚雪又向她问起织云,“你可知如何联系上她?我也想她了。”
茵儿道:“少奶奶放心,我知她府上在哪儿,等让我家弟去送个信进去,那边有了回信,我告诉您。对了少奶奶,您不是跟着大公子住在翠屏山别院吗?莫非要在京城逗留几日?”
稚雪这才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她,茵儿也不免露出不解之意。但她知道稚雪一直向往海阔天空的生活,也知她在陆府时过得并不快乐,遂也真心地希望她能如愿以偿。
“只是,大公子能答应吗?”
茵儿看了眼坐在另一张桌子旁的曹明津,问道。
“他心里自然是不赞同的,但还是放了我下山,又让曹侍卫护送我。”
茵儿嘻嘻地笑:“大公子还是对您好。那您打算在哪里安身?我家中还有空房,少奶奶若不嫌弃,可以跟我住。”
“不,不能打搅你。我已认了杜神医作师父,他的徒弟林芳风现在是我师兄,你也见过的。他要开医馆,我正可以随他行医。等一会儿便要去客栈寻他。”
茵儿见挽留不住,便想从此将食店交给母亲,自己还跟随在稚雪身边,稚雪却不能答应。
“我早已不习惯被人照顾了。再说,哪有让你丢下生计,再给我当侍女的道理?”
两人约定再见,稚雪便从茵儿处先行离开,才又去了林芳风所住的客栈附近。但那一带都是各种简陋的小客栈、旅店,门面都大差不差,她竟一时想不起究竟是哪一家了。
幸而曹明津还记得。他笑笑,承认那日自他们师兄妹离开襄翊侯府,他便一直尾随,后来又跟着他们去了酒楼。
“没错,是这家。福、至客栈。”经他提醒,稚雪也终于想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店里只有一个掌柜兼账房,还有一个小伙计。一问,果然林芳风就在楼上客房中。
却又听得那掌柜嘟囔:“今日找林医士的人还真不少,刚上去两个,又来了两个。”
稚雪听见,心里也纳罕,不知是不是师兄在京城还有其他旧友。待到了房门口,曹明津先去敲门。开门的人却不是林芳风,竟是不久前将他们绑来京城的——蒋凡。
他瘦长的身材,一双眼睛透着精明,先对着已换女装的稚雪打量一番,突然眼睛一亮,转身对屋内的人颔首:“侯爷,陆家二少奶奶到了。”
年轻的侍卫眸中瞬间满是戒备,又与稚雪交换了眼神,示意稚雪先暂等,自己则率先步入了室内。他身量虽没有蒋凡高,但经年习武训练养出的端肃仪态却自有一种逼人之势。蒋凡也不得不退后将路让开。
此时林芳风也已迎了稚雪而来。曹明津见屋内很是简陋,而此时,襄翊侯黎珩一身宝石蓝的锦缎华服,正坐在一张破旧木椅里。他垂首敛目,指尖缓缓拨弄着右手食指上一枚古董戒指,始终未抬眸看他。
曹明津迅速环顾了一番,见无其他异样,才例行公事,缓缓行礼。
“拜见侯爷。”
稚雪同时也随着林芳风走了进来。
那木椅中的男子随即从容站起,笑吟吟看向稚雪:
“二少奶奶,还记得我吗?三年多前,咱们在安济堂曾有过一面之缘。”
风华正茂的侯爵,自是贵不可言。然举手投足却沉静儒雅,似乎与三年前那个光华照人的世子爷相比,又多了一份内敛沉着的气度。唯独那深藏不露的笑意,似乎并没有变。
稚雪微微福身行礼,道:“当然记得。”
黎珩又道:“可惜,此次你入侯府时并不是这般装束,我手下的人也不认得你,实在怠慢,还请见谅。”
稚雪暗道,莫非那日在侯府,隔着屏风他已经将她认出来了?
“不知者无罪。我在外三年,一时也并不想以陆家二少奶奶的身份示人。况且,那日实在慌乱,毕竟,我还不曾那样被人绑着请进府过。”
黎珩呵呵笑着,亦有些讪讪。又似笑非笑道:“我如果没记错,这位曹侍卫是陆将军的近卫吧?怎么却跟在二少奶奶身边?”
稚雪:“我是陆家的人,曹侍卫护送我一趟,侯爷怎么反倒大惊小怪起来?”
黎珩低头一笑:“也是,二少奶奶与陆大公子……确实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不过,他似乎也无意在这个话题上流连,又正色道:“其实,我此来真正的目的是向林神医致歉的,特意等到二少奶奶在场,也好有个见证,显得我更有诚意。”
稚雪却蛾眉微皱,作不解状:“怎么,我一回京城侯爷便知道了,您莫不是一直在监视我?”
后面的蒋凡却忙着插话:“想必二少奶奶也知道,我们侯府养着一些暗卫,他们闲时就喜欢各处搜罗消息。二少奶奶一进城便有人前来通报。不过这不能叫监视,顶多算是关注您的行踪。”
关注行踪?这词倒新鲜,稚雪忍不住笑。
黎珩却道:“蒋凡,你和这位曹侍卫先在外面等着,我要单独与林医士、二少奶奶谈话。”
蒋凡自是听话,曹明津却站着没动。他奉命护送稚雪,却不想行踪早已被襄翊侯府掌握,心中已很不爽,若稚雪再出了什么差错,他如何回去向陆啸峥复命?
见他不动,黎珩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冷下来,眼睛微眯,“怎么?”
那模样,颇有些阴冷狠戾之态。
稚雪见有些僵持,又觉得堂堂侯爷,也犯不着跟她一个小女子过不去。遂朝曹明津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先出去。
曹明津虽迟疑,也只好先退下。
待他二人离开。黎珩却向前跨出一步,朝林芳风弯身,恭敬行了个大礼。
林芳风很是错愕,忙退后,却发现身后就是墙壁,根本退无可退。
“你……你这是为何?”
黎珩道:“我知道林神医对当年我做的错事一直耿耿于怀。那年,是我请了杜神医为老侯爷诊病,却又将杜神医赶出了泰安医馆。你一定认为,是我既想要孝名,又并不希望真的把老侯爷治好。其实,事实并非如此。”
林芳风:“那你究竟为何那样做?”
“事实是,我真心希望老侯爷能恢复神智。他是我的父亲,已近古稀,身体也已大不如前,就算他清醒过来,也难以动摇我在侯府实际的权力。那时,杜神医一开始的施治的确有了些效果,但后来,他却告诉我他的手法只能缓解侯爷的痴疯之症,不可能让他完全恢复。却不知,我早已在弟弟黎澈面前承诺过,一定会治好父亲,结果却不能如愿,也因此遭到黎澈的讥讽,我便迁怒在杜神医身上。只是没想到,会给杜神医的名誉带来如此大的影响,以致成了他的心病……或许正因如此,因果有偿,我才会招致了报应,患上了和老侯爷一样的病症。”
“我知道,此时再说什么也无法消除二位对我的恨意,也很难打消林神医的顾虑。所以,为表诚意,我愿为林神医开一间医馆,就当是对当年之事的补偿,还望你能接受。”
林芳风虽心中有所动,可师父的教训摆在前面,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抵住诱惑,切不可重蹈覆辙。
沉默良久,他才回应道:“身为医者,疗救世间顽疾本就是我的使命。在我眼里,侯爷也不过是一名普通的病人。若我接受了你的医馆,亦是一种巨大的负担,恐怕施治时力有不逮也只能选择强撑,反而违背了初心。其实,侯爷只要付我诊费,我自会尽力医治。至于开医馆,就大可不必了,我有能力自己开医馆。”
听林芳风话里的意思,虽拒绝了开医馆的提议,却并未拒绝继续为他诊病。黎珩面露欣喜,忙又行大礼,“若林神医肯不计前嫌,黎珩感激不尽!”
“侯爷还年轻,只要坚持用药控制,这病症虽然不能根治,还是能够有效延缓发病的。”
林芳风也知自己好像答应得太快了。可不知是出于虚荣心理,还是也想借此挑战自己的医术,他从内心深处也并不想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