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林神医的医术，您得杜神医的真传，有您为我施治，定可高枕无虞了。”
气氛一度和谐起来。谁知，黎珩又突然向稚雪投去一个饶有深意的笑。
“以二少奶奶和陆将军的关系，想必我的病，他也已经一清二楚了吧？”
稚雪一怔，随即不卑不亢道：“侯爷是在质疑我作为一名医者的操守？”
黎珩一时也收了笑，亦改了口吻。
“二少奶奶误会了。还有就是，我与陆将军虽在政见上有分歧，可我一向还是很敬佩他的。不知他的伤可好些了？”
“侯爷指什么？我却不知。”
“少奶奶不承认也无碍。只是，那伤是会留疤的。凡事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您说是不是？”
稚雪却依然不露声色，强自镇定：“您到底想说什么？”
黎珩笑眯眯，气定神闲道：“人与人之间能够相互制衡，是因为彼此都有漏洞或把柄落在对方手上，此时就需要相互敬让，方能相安无事，否则便是两败俱伤。这句话，烦请二少奶奶带给陆将军。您听不懂没关系，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说完，他信步往门口走去，又想起什么来，回身对林芳风道：“以后每月初一，我会让蒋凡来请林神医到府上把脉。还有，既然您要自己开医馆，我会让蒋凡先预付您一年的诊费，在此期间遇到了什么困难，您亦可随时来侯府找我，我必竭力相助。告辞。”
那华服之人不做逗留，随即开门遁去，让这老旧的屋子一下子又恢复了黯然的色调。林芳风和稚雪互相看着彼此，对黎珩的惊鸿一现和他那装模作样的致歉，以及最后软中带刃的警告，一时很是不知所措。
林芳风：“他们这些权贵，是否都这般善变？”
稚雪看着师兄，先是摇头，后又点头。讷讷道：“嗯，应该是。”
第89章 醉眼
从林芳风的房间往下望，能看到蒋凡随着黎珩上了停靠在不远处的马车，随之马车便缓缓驶离。
其实刚至客栈门前时，曹明津就注意到了那辆马车，一看便是富贵人家所用，而那等层次的人，通常不会到这条遍布小旅店的街道上来。
按照陆啸峥的吩咐，他平安将稚雪护送至客栈，任务便完成了。只是，他见这客栈甚是简陋，便问稚雪要不要换一家环境好一些、整洁一些的。
林芳风在一旁也没反对，在医馆开起来之前，他不排斥先跟着师妹混。
但稚雪一想到陆啸峥一定会因此而取笑她，况且她选择回京城，本就做好了要吃苦的准备，所以一昂头，对着曹明津摆了摆手，说不必。
曹明津见状，只好作罢。
待师兄妹送了曹明津离开，林芳风看向稚雪：“别告诉我你手里没钱，而我还要多付一个人的房钱。”
稚雪对着他眨巴着眼睛：“不然呢？”
林芳风叉着腰：“你不是有男人吗？陆啸峥总不会一份钱都不给你吧？”
“他巴不得我受苦，然后哭着喊着回去找他，怎么可能给我钱呢？”
林芳风顿时无语，“亏我还指望你来填补开医馆不足的本金，现在看来，师妹呀，你还是太稚嫩了，陆啸峥可比你手段高。若医馆开不起来，咱们兄妹只能喝西北风，你少不得还是要回去找他。”
“怎么可能喝西北风？刚才黎珩不是说了吗？要预付你一年的诊费呢。”
“话虽如此。拿人手软，黎珩那等善变之人，我就算拿了他的钱心里也不踏实。”
“那……开医馆还差多少钱？”
林芳风掰着手指头数着：“我手中有蒋凡给的一百两，这些日子花了些，也只剩了八十两。那日去安济堂拜会叶堂主，他人很慷慨，决定先借我二百两。冯医正也被我说服，打算入股一百两。这算下来已经有三百余两。”
“开医馆需要多少钱？”
“就算开在偏僻之地，也要六七百两，稍好些的地段，就要一千两喽。”
“这么多？”
“这可是京城，寸土寸金之地。且咱们要租，就要租那前铺后院的房子，否则你我兄妹还是无处安身。这样的铺面，自然就更贵一些。”
稚雪默默盘算着，少说也要六七百两，那么就还差四百两……
可这四百两又能去哪里筹措呢？
兄妹两个正一筹莫展时，蒋凡去而复返，亲自交给林芳风五百两银票，并再次表示若林芳风有需要，可随时到襄翊侯府求助。
银票薄薄一张，虽轻如鸿毛，但若兑成现银，那也能在桌子上堆成一座小银山了。只是，林芳风始终觉得这钱有些烫手，还没做什么，就先拿人钱财，这实在说不过去。他欲推辞，可蒋凡直言若不收，他难以回去复命，林芳风只好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稚雪又何尝不知师兄的为难。他既不愿违背本心，为钱财折腰；又无奈囊中空空，身无长物。更何况如今，还要添上她这么个负累。
兄妹两人正纠结，可巧第二日茵儿便寻了来。她不知稚雪究竟住在哪家客栈，便挨个客栈去问，终是问到了福至客栈。
原来她派弟弟去陆家送信，很快便得了回信。织云亦迫不及待想见稚雪，只是因如今守寡，又在守丧之期，不便外出，遂邀稚雪和茵儿往家中一聚。
稚雪本不想太过叨扰，可织云在信中言辞诚挚，她也就放下顾虑，又向林芳风要了几两银子，略备了些礼物，隔日便同茵儿一起乘织云派来的马车前去拜访。
陆家的院落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共三进的宅院，织云陪着老夫人霍氏住在最深处的院子里。据说已故陆县令的弟弟和弟媳如今已搬入正房居住，织云没有子嗣，无力与之抗争，如今在陆家也只空有个大少奶奶的名头，实则里里外外都是二房主事。
但霍氏待她却像待亲女儿，听闻她邀了旧友相聚，特意命厨房加了菜，又拿出老太爷留下的好酒招待。
稚雪与织云本就惺惺相惜，时隔多年再见，更有诉不尽的衷肠。午饭用过，却又不知不觉聊到了近黄昏时。那时织云才知稚雪住在那等破败的客栈里，实在是有与陆啸峥赌气的因由，不免劝她。
“你就算想做女医，也犯不着跟大公子如此别扭着。女子本就柔弱，实在不必强装刚强，你就跟大公子服个软，嘴再甜一些，开医馆的钱自然不用愁了。”
因她如此说，稚雪又联想到林芳风的艰难处境，不免心中也动了一动。可如今陆啸峥远在军营，她根本见不到他的人，想献媚也是无处可献的。
眼见天光渐弱，但织云终日闷在内院，如今终于有了知己可诉说心事、慰藉苦楚，便不想放她二人离去，命人又开了一桌酒席，留她们用完晚饭再走。
霍氏因中午陪着，有些劳累，晚间便不曾再相陪，一时席间没了长辈，只余阔别多年的挚友。织云未忍住也饮了两盅酒，烈酒入愁肠，更将夫君早亡的愁苦和不甘也发酵开来，说着说着，竟伏在稚雪肩头泣不成声。
此时水蓝的天光渐隐，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屋中烛火再亮也有照不到的角落，就像人心中那些晦暗的郁结……稚雪拍了拍织云的背，自嘲地笑了笑。
“咱俩竟都成了寡妇了！”
又自我安慰道：“不过有句话叫否极泰来，还能再坏不成？好姐姐，咱们以后都会越来越好的。”
织云擦着眼泪道：“如此想来，当初你谋求着离开陆家是对的。如今又师从杜神医，医术更加精进，何愁养活不了自己？更不必被困在深宅中，不像我……”
说着，她眼睛忽然一亮：“我有一个想法。你要不要听一听？”
“什么？”
“林医士的医馆不是还差些本金吗？我手里还有些体己，虽然不多，拿给你入个股钱如何？如此，可帮你们解决眼前的困难，将来若有了进项，我也跟着有些收益。”
她此话一出，屋内竟一下子云开雾散一般，茵儿也觉得甚好，吵着也要入股。
“你们真的想好了？真金白银的，可是有风险的。虽然我对师兄的医术有信心，可毕竟我们之前从没有开过医馆。”稚雪劝她们都能三思，她亦怕辜负了她们二人。
织云却道：“万事开头难。但也有句话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既然都决定做了，便不必有那么多顾虑。你们放手去闯就好，赔了就赔了，总比一直坐以待毙得好。”
稚雪欣然点头，不禁感叹，织云当真还是那个爽快果敢的女子。
三个人顿时兴奋起来，一时推杯换盏，豪饮了一番。织云欲留她二人过夜，然稚雪觉得叨扰了一日，实在不能再留。可喜的是，今日由悲转喜，不虚此行。又说好择日在外头碰面，细说入股之事。
稚雪和茵儿坐马车离去，先送了茵儿回家，小丫头却伏在她怀中依依不舍，熏然间反复说着对她的感激之情。稚雪心中感慨，醉意便更浓了几分，却又尽力劝了茵儿下车，又看着她进了家门方放心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