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碎裂之前_万里【完结】(16)

  夜色下的棉纺织厂废墟黑得如同一座坟场,在被那人拖拽着进入之前,裘佳清晰听到了那人将她的手机关机甩向远处的声音。

  非常熟悉鲤镇,知道哪里住的人少,也知道哪家养着狗,哪里在挖路,哪里有小路……挟持她的人对鲤镇比她都更熟悉,想起镇上最近的风波,除了陈炎,裘佳想不出第二个人。

  然而,当那人将裘佳狠狠推向地面,裘佳转过头时,却看到的是一张让她觉得有点意外的脸。

  “裘佳,好久不见呀。”陶芃看着裘佳,咬牙切齿地说道,话语里还带了一丝积年的怨愤。

  裘佳怔了一瞬,不过她很快就接受了眼前看到的事实。对于她来说,陈炎是少年时的同学,是林曦的表哥,与肖堃有着莫名的联系。这些都不牵扯个人私情,她只是意外今晚陈炎竟然挟持了她。

  “你是陈炎?”裘佳问。

  陶芃讽刺地笑道:“你以为陶芃会认识你?”

  细看,陶芃脸上的确有整容雕琢过的痕迹,裘佳只是没料到,时隔十六年后,一方面,陈炎竟会伪造陶芃这个“灯下黑”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在回到镇上;另一边,他又故意让人认为陈炎当年被大火烧伤了脸,让陈炎像幽灵一样在镇上四处流窜。

  “你在看什么?”陶芃忽然勃然大怒,逼近裘佳,“说,你在看什么?想什么?你为什么要回来调查林曦的死?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陈炎曾经就是一个浮躁容易冲动的人,即便他装得再好,也不会彻底变成另一个人。看着陶芃向她暴躁质问的样子,裘佳并没有觉得很奇怪,反问道:“你以为我想知道什么?你和肖堃的关系;肖堃和林曦在一起后你有没有去见过她;03年同样燥热的夏夜,你在这里点燃的那把大火的真相;还是你回来的目的?你觉得,我最想从你口中逼问出什么?”

  从问话吐出的那一刻起,裘佳反而开始主动走近陶芃。她坦然表明了她的态度。

  但陶芃已不是十六年前的少年陈炎,背负逃犯身份逃了十六年的他如今是个心狠手辣的罪犯。裘佳话音刚落,陶芃就猛然伸手薅住了裘佳的头发,将她大力拖拽着走向一旁的废墙,“裘佳,你不是大学老师吗?你不是厌恶这个小镇,不想回来吗?你不该回来……十六年前,你嘲讽我,无视我,你不是连看我一眼都觉得恶心吗?我杀了人,我天生就是坏种,害了别人又来害家人,所有人都希望我死,我就要下地狱了,拉着你一起去,怎么样?”

  陶芃阴森的笑刚刚从裘佳眼前闪过,裘佳就感到五脏六腑一阵剧烈的震颤,陶芃将她重重地甩到了墙上。而后,不等她从墙上滑落,陶芃又立刻揪住她,试图再次将她推向墙壁——

  然而,这时,伴随着一声厉喝,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亦飞快从深夜的黑暗里朝他们包围而来。

  “陈炎,住手!”

  喝声带着南方口音,是裘佳在电梯偶遇过的那个男人。她终于明白了他的身份。

  陶芃停下了动作,裘佳见状,迅速忍痛站起,离开陶芃身边。

  “陈炎,将手举到头上!转过身,不准反抗,知道吗?”

  那个男人警惕地靠近陶芃,陶芃看似配合地开始慢慢转身,但是,当陶芃的目光扫过裘佳时,仅目光交汇的刹那,裘佳从他眼中看出了一种燃烧的疯狂。

  下一刻,陶芃开始朝废墙后面疯狂逃跑。

  包围陶芃的众人反应过来,迅速追上去,不久,裘佳听到废墙后面传出了一声又一声枪响。

  枪响声像是给燥热的黑夜又添了一把火,裘佳突然急切地想要看到追逐的最后结局。她尽力站起来,转身向后,很快也跑进了夜色深处。

  整个镇子似乎也被枪声唤醒了,一家一家的窗户接连亮起了灯,许多人走到街道上。他们看到陶芃从棉纺织厂废墟逃出来,随便跳上了路边的某辆电动车,而后,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陶芃就开着电动车从街道上消失了。

  追踪陈炎的人以为陶芃要逃跑,于是也跳上车,放响警铃,开车直追。整个镇上忽然间变得比白天还喧闹。

  裘佳在路上碰到了开着三蹦子出来的陈文静,两人一照面,陈文静一个字也没说,只示意裘佳上车。她们跟随警铃远去的方向,一路上,裘佳看到了许多围观的人,有她妈和万涛,有林曦的爸妈,但没看到陈炎和陈文静的妈妈杨老师。

  庄小梅看到裘佳脸上有伤,想凑近三蹦子,裘佳连忙挥手,让她妈回去。

  此后,三蹦子一路疾驰。

  裘佳分明感觉到了陈文静的急迫,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时,她却总觉得有一股不真实感。直到三蹦子行至大桥下,当她看到桥上被四面围困的陶芃最后骑车冲向沢江时,裘佳整个人惊住了。

  三蹦子也在同一刻猝然熄火。

  接着,裘佳看到追踪陶芃的所有人都飞快奔到了大桥栏杆旁,她虽然看不清其中任何一个人脸上的神情,但她清晰听到有人急促喊着,“快找船,救人!”

  经历短暂的断片后,裘佳猛然意识到,她刚刚确实看到了一个生命的瞬间消逝。

  大桥约有五层楼高,即使不计水流冲击和其它因素,陈炎生还的概率也并不大。

  看着逐渐喧闹起来的江面,裘佳说不清心里的滋味,好像五味杂陈,又好像并不是。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陈炎死了,她想通过调查陈炎去确认他和肖堃的关系,已是彻底不能了。而且,陈炎是不是虐狗的人,他为何要用陶芃身份接近韩菲的事,都需要一一再查。

  “妈……”

  忽然间,陈文静飞快从三蹦子的驾驶座上跑了出来,直奔江边而去。

  江边挤满了住在附近的围观群众,此时已是黑影攒动。裘佳不确定杨老师会不会已经赶来,但她担心陈文静,于是也毫不犹豫跟了过去。

  因为陈文静跌跌撞撞,焦虑向前的背影,让她想起了在清晨的白雾中迷茫走向裘剑国尸体的七岁的那个自己。

  不料,到达江边时,裘佳不仅看到了仿佛失魂一般的杨老师,还看到了站在人群里神色晦暗难明地望着江面的江子行。

  第14章 .3 生日

  梅露记得很清楚,2011年,她因杀人罪入狱的那一天,也是她21岁的生日。

  在梅露从小长大的家里,“生日”是个禁忌词。梅露的妈妈不喜欢过生日,甚至相当厌恶听到这两个字,只要有人提起,家里几乎立刻就会被冷气压笼罩。因此,在梅露不曾离开家的那些年里,她没有吃过一块生日蛋糕,也没有听人为她唱过一次生日赞歌。童年之于梅露来说,印象最深的一直都是妈妈对于家里家外令人窒息般的控制。

  进入少女时代,妈妈对梅露说过的最多的话也是两个字,不准。妈妈不准梅露涂指甲油,不准她留过肩的长发,不准她穿露出膝盖的短裙或短裤……无论刮风下雨,只要梅露没在规定的时间回家,梅露总会在回家路上发现妈妈像一抹黑色的孤影一样警惕地跟着她。

  至于翻书包,没收她看的闲书,盯着她学习,毫不顾忌地干涉她和同学的来往等等,在梅露看来,几乎都成了日常逃避不了的小事。那些年里,梅露始终无法忍受的是妈妈既厌恶又严肃地盯着她的目光,好像她是随时会走入歧途的叛逆少女。

  人渴望什么,就会拼命去追求什么。

  那一天,在被狱警押着进入理平女子监狱时,梅露坚定地认为,她很清楚她从死去的孙晏和身上得到了什么,即便她将要付出的代价是在监狱里渡过余生,她也认了。

  抱定这样的想法,梅露在监狱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单调枯燥的生活。

  然而,她没料到,七年后,几乎被盖棺定论的事,竟然出现了转机。

  “梅露,你还有没有其他想说的?”问话的人是理平女子监狱的心理医生季天诚。

  理平女子监狱重视心理疏导,梅露和他已打交道多年,这一次,是他给梅露出狱前所做的最后一次心理疏导。

  梅露如以往一样直接干脆摇头。

  季医生锁眉,似迟疑了片刻,随后温和道:“也可以说说你出去之后想做的事,我听说你之前没有拿到理平卫校的毕业证——”

  “季医生,你觉得哪家医院会让一个曾经被指控杀人的人成为护士?”梅露讥诮地反驳道。随后,她直接起身,让管教狱警将她带离了心理疏导室。

  事实上,如果可以,梅露本不想这样难堪地离开。毕竟季医生在入狱之初帮过她。七年的监狱生活,她明明都已经认命了,谁知,意想不到的获释机会却从天而降,将她的心突然间搅得极为烦躁不安。

  在刚入狱的那一年,梅露有一个室友,名叫姚丽。姚丽比她小三岁,刚满十八,在鄂北深山里长大,姚丽幼年时父母便因意外双双去世,之后她一直被寄养在姑姑家里。姚丽不识字,没上过学,常年寄人篱下,而且还承担着姑姑家所有的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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