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却见尹春晓正有些出神地独自喝着酒，完全不同于刚才的热情健谈。又过了片刻，陈文静才听到回过神的尹春晓忽然问她：“知道咱们镇上棉纺织厂那块地为什么一直没被开发吗？”
陈文静直接摇头。
“02年，韩明亮和他的明亮地产有限公司其实就想在那儿建明亮花苑，但就在他们拿到那块地之前，有人暗中向纪委举报，说韩明亮公司的资金来源是非法集资，那个举报人就是我。“
陈文静略有些意外地看着尹春晓。
“其实镇上陈家村那块儿，虽然名字是陈家村，但韩姓居多，明亮地产公司的出资人都韩姓，从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我当时就是想让韩明亮在那儿建不成房子。“尹春晓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后来，我听说确实查出了一点问题。在问题摆平后，韩明亮和他的公司很快决定，放弃棉纺织厂那块地。所以，那儿像废厂一样一直荒着，直到03年的那个夏夜，有人在那儿放了一把火，烧死了两个人。“
陈文静惊讶道：“烧死了两个人？“
“除了小应轩，还有一个外地人。“
“我从来不知道……“陈文静喃喃自语着，又莫名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镇上的人几乎不怎么提起当年烧死的还有另外一个外地人？
可不等她细想，尹春晓又开口了，“文静，陈炎说，那把火不是他放的，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她的语气笃定而坚决，瞬间将陈文静的思绪从纠结中拉了回来。陈文静犹疑半晌，终于说出了她今晚找尹春晓的目的，“姨，史香织对我说了她收留陈炎的事，但她没告诉我，陈炎为什么会杀人后逃回镇上？她对陈炎杀人的事也说得十分含糊，其实她很多事都说得很含糊，我不知道原因……“
“你觉得她对你说谎了？”
陈文静摇头，“她说，这十六年，对外，陈炎一直用的是陶芃的身份，我相信她一定费了很多心思。如今，这些事或许还会给她带来麻烦。但是，我还是想弄清所有的事。“
说着，陈文静将一张照片快速从手机中翻出来，推到了尹春晓面前，“姨，林曦身旁的男人是肖堃，裘佳已经查到了，陈炎和肖堃有关系。而肖堃曾和林曦单独相处过一段时间——“
尹春晓神色顿时一变，“肖堃？“
陈文静忽然间眼眶一湿，神情懊悔地说：“姨，肖堃是肖芮的弟弟，而肖芮曾是孙晏和的妻子。”
尹春晓闻言完全怔住，她似是不相信地望着陈文静，半晌，她才不确定地问：“你告诉我，林曦知不知道孙晏和、肖堃和你的关系？”
“我不知道，我不确定……”陈文静悔恨地看着尹春晓，眼泪不禁夺眶而出，“我当年鬼迷心窍，明知孙晏和有家室，却一直不肯和他断了联系……后来，事情越来越混乱，我想，肖堃可能一直因为他姐姐的死在恨我……”
“文静，我只想知道，肖堃是不是故意接近林曦？”尹春晓激动地耸动着陈文静的双臂，眼中同样充满了悔恨的泪，“还有，他和林曦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
“姨，这就是我想弄清的事。”陈文静啜泣着，试图安抚尹春晓，“陈炎和肖堃，肖堃和林曦，他们之间发生的事，你相信我，我会查出来的。”
两人泪眼对望了半晌，这一刻，那种名叫血缘的微妙因子似乎将她们变得比以往更亲密了。待尹春晓情绪稍稍平复，她忽然拽紧陈文静的手说：“为了不让人察觉，这么多年，我和香织几乎断绝了联系，要是我知道陶芃就是陈炎……不过，现在还是不提了。韩家这边，我来查。“
与此同时，这天晚上，将大桥下烧剩的焦骨送到市里鉴定的老耿在晚十点时终于返回了鲤镇派出所。
相比昨晚，仍在派出所门口静坐示威的人已少了大半，散落放在周边的外卖食盒和袋子也少了许多。他们看到老耿的车靠近，依然同前几日一样没多大反应，但隐隐多了些私下的议论；而去市里奔波一天的老耿看着这些连续几日不眠不休的年轻人，又心生了不忍。
老耿将车停到路边，下车朝他们走去。起初，也仍然和先前一样，没人理会老耿的劝说。
直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忽然问道：“老耿，昨天夜里，大桥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啊，我似乎还听到了枪声！“另一人附和说道。
谁能没有好奇心呢？更何况陈炎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昨晚的事想必已有许多版本在镇上流传，可与眼前这些一心想要找出虐狗者的年轻人无关。老耿没开口。
“老耿，镇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案子？”有人继续追问。
老耿想了想，还是温和开了口，“你们放心，只要你们不闹事，镇上没有比这儿更安全的地方了。”
“真的有人出事了？老耿，你话不能说一半啊。“
老耿刚才开口是为了避免他们胡思乱想，可显然反倒勾起了他们的兴趣。
这时，袁斌奔跑着来到了派出所门口，他一见这情景，立刻嚷道：“喂，不是让你们有话找我问，有事找我办吗？没见到老耿才回来，你们有没有点眼力劲儿？”
“你又不肯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纪律，懂不懂？你们回家去，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冲人瞎嚷嚷什么呢？”
到底是袁斌的话更戳心，人群里的议论声渐渐没了，不久又恢复了静默。
袁斌见状，暗地摇了摇头，和老耿一起进了派出所。
回到办公室，袁斌正想问问老耿今天的进展，不料抬眼就见到老耿正沉默地打量着自己。
袁斌呵呵一笑，“师傅，您看我干什么？“
“你这小子，早就知道怎么说动外面的年轻人了？“
“我才不是呢，师傅，我就觉得他们坚持了几天，心里肯定有所动摇了，更何况又发生了陈炎的事，他们或多或少听到了一些流言，这时候难免有点焦躁不安。“
老耿忽语重心长道：“抓准时机了。“
“师傅，您是要我去劝他们离开？“
老耿用“舍你其谁”的目光看着袁斌，“忽然叫我师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着什么主意。先把外面的事解决了，再说。”
“没问题，师傅。”袁斌大声保证道。
老耿用眼神扫视窗外，袁斌心领神会，立刻麻利地去解决问题去了。
“这小子……是时候催促他啃啃理论，正式考编上岗了。”
老耿听着脚步声远去，不由会心一笑，但很快另一件心事就从他心头浮了起来。老耿没多犹豫，立刻出了办公室，直奔所里档案室。档案室老朱和老耿同事多年，老耿做了登记，与他闲聊了几句，便去架子上找到了一份尘封多年的案卷。
2003年鲤镇溜冰场仇杀案。
这件案子与棉纺织厂纵火案发生在同一个晚上，甚至时间都没差多少。依据法医推测，溜冰场老板罗九通和前来寻仇的叶志华死亡时间估计在夜晚十点到十一点，而棉纺织厂起火在当天夜里的十点半。
罗九通和叶志华都不是鲤镇人，他们都是外省秦阳市人。罗九通之前是个锁匠，在理平开着一间小小的开锁铺；叶志华则在理平市民商银行上班，两人表面无明显交集。根据当年去理平的调查走访，老耿确认两人建立交集在理平，而且与理平1989年发生的一起绑架案有关。老耿的调查仅止于此。不久，案子被移交给了理平公安局。
因为陈炎的死，老耿又想起了这件案子。毕竟，当时，辍学的陈炎就在溜冰场打工。
老耿这一夜，都在办公室反复阅览回想案件细节，接近零点时，老耿起身去添茶，顺手走到窗边，发现派出所门口静坐示威的人一个不少，暗道袁斌还是办事不靠谱。于是，老耿很快放下茶杯，亲自出门去附近的夜宵摊给所有人买了夜宵。众人都向老耿道谢，老耿趁机劝他们回家，他们想都没想，便要将夜宵全放下，老耿不再劝说，径直回了办公室。
然而，前后不出半小时的功夫，回到办公室的老耿却发现，他放在桌上的溜冰场案卷竟不翼而飞了。
第19章 .1.举报人
接近黎明前的至暗时刻，整个鲤镇只有零星的光亮闪烁，而且，光亮隐在浓雾中，颇为暧昧不明。
裘佳看到裘剑国的影子就站在大桥上，他背对她望着江面，距离裘剑国背影仅几步之遥，另有一个黑色的少年背影静默立在雾中。裘佳觉得这样的情景怪异又熟悉，她立刻开始疯狂大喊“爸爸”，然而，少年的动作比她的声音更快，几乎只是一眨眼，少年忽然如同迅疾的风掠到裘剑国身后，将裘剑国无情推下了大桥……
伴随着让人胆颤心惊的落水声，裘佳再一次被自己的梦魇惊醒。然而，睁开眼，裘佳却发现已经天光大亮。夏日的天似乎总是亮得格外早。但梦中惊悸的余韵仍在蔓延，裘佳顾不上擦掉额头绵密的惊汗，立刻拿起手机，找到了江子行发给她那张泛黄婴儿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