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佳带着怀疑走向马路对面，不料陈文静见她的第一反应竟是，“裘佳，她恨我。如果不是你看着，她或许会真的撞死我。”
陈文静的语气十分笃定，隐隐带着颤音。
裘佳反问：“你和她先前有误会吗？”
“我敢肯定，我们没有误会。”
陈文静和韩菲应该只有七年前在鲤镇时存在交集，难道又是因为陈炎？还是陈文静在说谎？裘佳不敢断定。
陈文静见状，仿似意料之中的淡淡一笑，随后直接离开了。她的神情，仍然如刚才裘佳发现她时那般迷离恍惚，好似魂游天外。
裘佳看着看着，终于还是追上前去，拦在了陈文静前面。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裘佳虽问得不确定，但神情却是一派肯定。
陈文静闻言，不知是故意挑衅还是嘲讽，“裘佳，你还真是阴魂不散。自从你回来镇上调查林曦的死，你已经将这个毫不起眼的小镇搅得天翻地覆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但……没有什么秘密能够永久隐藏的，有的秘密也不该被隐藏。”裘佳丝毫没退让。
陈文静猛地推开她，嘶吼：“裘佳，你真虚伪！你一路升学，一帆风顺，从来没有接近过死亡，应该也从来没有体会过绝望，你凭什么对人们指手划脚？”
“我没有这么做过。”裘佳低声辩驳。
“那就离我和我妈远点。”
眼看陈文静准备离开，裘佳固执地再次拉住了她的衣袖，“我只想知道林曦真正的死因，她孤零零一个人死在城里的出租屋里，她生前到底遭遇过什么，难道就不该被人看见吗？”
“裘佳，你是想她被人看见；还是想利用她写你的推文，让人们对她的死指指点点？”陈文静仿佛挑衅般，直视着裘佳，“你能向我保证，最后不将所有事实公布吗？”
“我不能保证。”裘佳抱歉地摇头，“我想让她被看见，而不是被猎奇。无论她曾经历过什么，或是做错过了什么，又做对过什么。她鲜活地活过，即使她的人生结局不尽如人意，但我觉得，至少要弄清楚清她到底因为什么而死。”
半晌后，冷漠盯视了裘佳许久的陈文静，从包里掏出一副水彩画塞给了裘佳，“拿去吧。”
裘佳没料到陈炎仍保持着画画的习惯，初看只觉得他的绘画水平同十几年前似乎根本没进步多少，陈文静塞给她的这一副更像是胡乱涂鸦，但细看又似乎将某个女子低头的轮廓嵌进了涂鸦的线条里。
裘佳有些讶然，顺手将画翻过来。
只见画纸背后，写满了“我为什么会杀人”七个字，字体有大有小，有浅有深，绝非一个人一夕之间填满，裘佳眼前一震，她甚至可以感受到，写字人的愤怒绝望仍在字与字之间游荡徘徊。
“裘佳，他逃了十六年，他说他不是03年棉纺织厂废墟的纵火犯，但他还是在去年成为了杀人犯。他不甘心去蹲监狱，所以又一次逃了，回来镇上，隐匿身份，就是想要报复过去伤害过他的人。他是罪人，死有余辜。”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五月，他在广州城中村杀了人。”
裘佳闻言立时蹙起了眉。
“具体调查我不清楚，也没问，但应该另有隐情。你要是想查，就继续查吧。”
裘佳还想再问，但陈文静已经转身，又一次离开。
带着疑问，裘佳立刻回了家，庄小梅看她行色匆匆，不免又皱起了眉，但裘佳没有过多解释，便将自己关进了房间。
时间地点都已明晰，老耿先前也暗示陈炎之死和旧案有关，裘佳很快全身心投入搜索中，可惜的是，裘佳竭尽全力，最后仍然只在网上找到了非常简单的案情通报。死者叫朱某，外来务工者，疑因个人纠纷导致凶手寻仇被杀害。通报几乎没透露任何关键的信息，令裘佳相当挫败。
裘佳并不知道，与她分开后，江子行径直开车回了江市。临近晚十点时，史香织按照预定计划，准备离开酒店，去机场搭乘飞机回广州，然而，她却意外接到了江子行的电话。
江子行和史香织约在酒店大堂见面，两人也是第一次见面。
史香织显然很好奇江子行要见她的目的，开门见山问：“你怎么找到的我？”
“以您在广州的名气，想找到您并不难。”江子行应对相当得体，同时也进退有据，“说实话，我其实已经花费了很多时间找您，而且，有一些疑问，我想要从您这里收获答案。”
“哦？”史香织从烟盒里夹起一根烟，并没有征求江子行的意见，而只是若有所思瞥了他一眼，扬了扬眉。
“这张照片，”江子行将先前发送给裘佳的那张泛黄婴儿照推到史香织眼前，“在广州的奇恩副利院里，我认为我找到了照片上的孩子。院长告诉我，那个孩子似乎被您收养了。”
史香织吐出一口烟，神色未变，“你怎么断定照片上的孩子就在奇恩副利院？”
“应该没错，这张照片背后标注了拍摄的地点及照相馆名称，但八十年代末的照相馆留存至今的不多，刚开始寻找时，我的确就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知从何找起。”
“嗯？”史香织的态度仍旧意味不明。
江子行不得不继续，“但好在功夫不负苦心人，后续我阴差阳错找到了奇恩副利院，求问这个孩子的下落，院长查找旧年档案，我们最后才确认，这个孩子被您领养，带出了副利院——”
“他死了。”史香织的声音响起得突然且急促，“在我领养他的第二年，他就生了一场大病，去世了。”
“他叫小壹，是吗？”
“不错，他叫史壹，97年就永远离开了我。”
第18章 .3.决定
陈文静有过一些不愿回家的时刻。
离现在最远的一次发生在她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某一天她贪睡起晚了，着急忙慌赶到镇中心小学，快走到校门口时，听到学校里传出的朗朗书声，她忽然胆怯了，不敢进学校去面对妈妈冷厉的目光。后来，她在学校附近的偏僻角落里藏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被妈妈寻到。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则是在她十八岁得知高考落榜的那天。当时她十分难过，接受不了落榜的消息，同时满脑子都是止不住的胡思乱想。她想着他们家的磨难和悲剧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95年底她爸陈三星的突然失踪，还是03年陈炎放火烧了棉纺织厂？95年时她还太小，对于失踪的爸爸及镇上的议论并没有太多的记忆；而03年时，陈炎与她并不亲近，她平时压根不知道辍学的哥哥在做什么，她曾经路过大桥，看到陈炎硬要将他的画塞给裘佳，她猜测那时陈炎是喜欢裘佳的……陈文静清楚地记得，当时的这些胡思乱想冲淡了她落榜的难过，以及不敢回家面对妈妈的恐惧。
最让她犹豫不决的那一次，是在半年前她出狱的那天。她和林乐从理平回到镇上时已经接近半夜。在将林乐打发回家后，她在家门前站了很久。那一夜，她渴盼回家，却害怕见到妈妈冷漠的脸，因此犹豫彷徨。最终也确如她所料，妈妈对出狱回家的她相当冷漠。甚至直到七天后，她和她妈才说上话。
与裘佳分别后，这日，陈文静在快到家时，脚步又迟疑了。
心境上与之前类似，缘由也近似。她断定史香织对她说的事有所保留，她不知该如何回去面对对于陈炎的死过于平静的妈妈。
犹豫许久后，陈文静拿出手机，转身拨通了尹春晓的电话。
但尹春晓并不在镇子上，她在市区与人有约，接到陈文静的电话，没多寒暄，直接让陈文静到酒店包厢找她。
陈文静随后毫不犹豫离了家，到街边招了出租车，直奔市区。
推开酒店包厢的那一刹，陈文静一怔，差点退回走廊，倒是尹春晓察觉到动静，立刻起身走到门边，将陈文静带进了包厢。
陈文静刚一坐下，就听到尹春晓完全以一副商务闲谈的语气朝对面人说：“韩总，文静恰好来了市区，我叫她来一起吃个便饭。”
“吃个便饭嘛，我想想，倒是有许多年没见过她了。“韩明亮一副随和的长辈模样，仿似完全忘了韩陈两家的旧怨，也全然不似年轻时冲动冒进。
“韩总是大忙人，一年到头才回镇上几回，还能记得我们这些老朋友就不错了。“
“哪能忘啊，我怎么说都还是从镇子里出来的人。”韩明亮似有些感叹。
“鲤镇虽不大，年年都有许多从镇上出来的人，也不见得每个都像韩总这么不忘本。”
尹春晓看似闲谈，却又似话里有话。没坐多久，陈文静就感觉包厢气氛有点古怪，见两人并未要她开口，便只管低头吃菜。好在这顿古怪的晚餐并未持续很久，陈文静安坐半小时后，韩明亮便借口有事离开了。
包厢安静下来后，陈文静想着刚才对韩明亮的印象，意外的浅淡模糊。她也还是没弄明白尹春晓叫她来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