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香织眼里忽然闪过一抹回忆的神色,陈文静闻言,起身的动作不由一顿,史香织看到不由一笑,转瞬神色恢复如常,充满蛊惑道:“陈文静,你收下银行卡,我就告诉你,陈炎这些年和我一起到底经历了什么。”
自陈炎死后,杨凤枝一如既往准时进货、开店,与人交谈从不流露任何悲伤,仍是镇上人们印象中的那个严肃寡言的杨老师,仿佛那个身为逃犯的儿子的死给她带来的是解脱,她妈的表现太过正常,而又太不正常。
陈文静没法拒绝史香织,至少,这一刻,不能。
看着陈文静将银行卡拽入手中,史香织脸上露出松了一口气的微笑,随后,她将墨镜再次戴回了脸上。
史香织是广东乡下的渔家女,出生在一个父母都酗酒的家庭,小时候的她可没有这么有腔调的名字,那时候渔村的邻居们总是叫她阿兰或是小兰香儿。
阿兰对小时候他们家的记忆从来没变过,贫穷又破败。她爸是个严重酗酒的人,虽然常年累月在江上忙碌,然而日复一日却总是收获寥寥,酒于是成了他发泄壮胆的麻醉品。每天回到家,几番郁气或是酒气上头,她爸好像突然获得了使不完的力,明明醉熏熏得连身体都站不直,但使出的拳头力气却格外大,总是将她和她妈打得浑身是伤。而她妈呢,在丈夫打她时,基本只会逆来顺受,一声不吭;可是,只要她爸一出门,她也立刻变成了一个酒鬼,不收拾屋子不管她,阿兰总觉得,一天之中,她妈只有在翻出她爸偷藏酒的那一刻,双眼光亮,最有活人气儿;其余时候,她不过是一具披着皮囊的走尸。她爸每天出门前都要将买来的散酒偷偷藏好,而她妈无论前一天被打得多惨,鼻青脸肿也好,嘴歪眼斜也罢,每一天她总会疯狂翻出藏起来的酒。这样的日子,年复一年,仿佛绝望的苦水,没有边际。
那时候,阿兰总是反复被相同的梦魇纠缠:她眼睁睁看着长大的自己和她爸妈一起沉沦着最终坠入深海……无数次夜半惊起后,阿兰将目光转向了对面港岛的霓虹流光。
“我生在上世纪70年代末,那年偷渡到香港的时候,我只是15岁,没有学历没有朋友,刚上岸就被黑心的假职业中介骗了,我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新奇地打量着流光溢彩的现代都市,我当时那副傻乎乎的样子,要是你见到,说不定倒能逗你一笑。”史香织语气始终和缓坦然,仿佛过往经历只是经历,“那年我唯一的幸运,可能就是在将要流落街头前找到了工作。”
“什么工作?”陈文静附和着问。
“在一间不足二十平的理发店当洗头妹,加上老板和杂工,就三人。”
陈文静觉得史香织的话里忽然多了一抹复杂,但又疑心是自己的错觉,没想到她脑中念头还没落下来,史香织竟主动说道:“你想得没错,我还有另外一门生意。仅靠洗头妹的工资,我在那儿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你的亲人没去找你?”
“没有。”史香织这一次答得相当果断干脆,“看来是我在前面忘了说,我出生的那个小渔村,因为地理位置,一直有一条隐形的偷渡产业链,我哥十几岁在从家里出来后,便同那些人混在一起。他比我大十多岁,他长到叛逆的年纪时,我还是咿呀学语的小丫头,因此,我们俩的关系,也不过是相识的陌生人。”
陈文静应和似的点了点头,静等着史香织继续。
史香织似乎很满意陈文静的反应,她回了一个淡笑,沉着声继续,“你不知道,那一年,让我下定决心逃离渔村的根源就是那个一直将我视为隐形人的哥哥。他被人忽悠,替某个出不起偷渡钱的人做了担保,让那人偷渡去了香港。但那人想当然地自此杳无音讯。我哥被偷渡产业链上面的人追究,他倒是想偷渡去香港找那个骗他的人,可上面觉得他想逃跑,要他交三倍的罚金抵消过失。他筹不到钱,回家见到我……却忽然心生了一个歹毒的主意,对我爸妈说,我已经瓜熟蒂落,如果将我卖掉,正好可以抵他的那份债。我爸妈同意了。”
“你做了什么?”陈文静敏锐觉察到史香织周身似乎多了些无形的紧张气流波动。
“我假意答应,然后直接去找了我哥的债主,向他承诺我愿意去香港打工赚钱替我哥还债,和他达成协议后,我成功经由他偷渡到了香港。上岸的第一时间,我就去公共电话亭打了举报电话。”
半年后,史香织偶然听说,渔村的那条偷渡产业链因为举报被毁了,他哥做了她的替罪羊,被操纵着偷渡产业链的人暗中杀害了。
史香织现在已记不清,她当初听到那个消息时,有没有格外伤心难过?那些微渺的情绪记忆早已随着时间湮灭、消失了。她只知道,似乎是从那一刻起,她就做出了决定,要将所有过往全部抛却,慢慢让自己成为自己的支配者。虽然现在想来这个决定是如此天真和鲁莽,但人心中若是一点鲁莽的心气都没有,又如何敢闯这纷扰不断的世间?
当15岁的渔村少女在霓虹闪烁的香港街头做出要为自己而活的决定的那一刻,史香织强行按下了她故事的暂停键。
陈文静心领神会,立刻问:“陈炎后来跟随你,为你在做什么工作?”
史香织脸上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笑,“96年,我离开香港,回了广州。那时候,我理发技术已相当精纯。那是我从香港一间又一间的理发店里学来的,那些年发生过什么,你可以自己想象。那一年,我创立了一个连锁的美发品牌。2004年,陈炎偷逃到广州后,藏在我的理发店里,做的第一份工作,和我一样,都是替客人洗头的杂工。”
“你为什么要收留他?”陈文静又一次将心底疑问问出。
“我和陈炎没那么熟时,我的确也以为他是个纵火逃犯。”史香织说着忽然语气一转,冷厉中杂着一抹柔和道:“时至今日,我想也不必对你再隐瞒,我其实也不想冒那么大风险收留陈炎,但我受人所托,不得不那么做。”
“你是受人所托?”陈文静震惊而不敢置信,“那人是……”
“是你表姨尹春晓。96年,我和她在广州相识。你应该知道她这段经历?”
陈文静有点急促地点头:“我知道……可是表姨之后就再也没去过广州,那时候已经过了八年,你为什么还愿意答应帮她?”
史香织却没再继续回答,反而道:“总之,陈炎少年时确实有些叛逆偏激和冲动,但他不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这么多年,许多人背叛过我,但他没有背叛我一次。所以,我一直希望他不要走向这样的结局。”
第17章 .1 照片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来韩家?”
从韩家出来后,裘佳憋不住心底的无名火,到底还是对江子行发泄了出来。若是其他情境,裘佳觉得她或许还能忍住,然而今天只要看到江子行,她脑中就会不自觉浮现前一晚江子行站在人群里晦暗不定望向江面的眼神。
“你为什么害怕我跟着你来韩家?”虽然因为感受到冒犯沉了脸色,但江子行语气并不像裘佳那样咄咄逼人,反而更像平静的安抚。
“我不是害怕,我……”
裘佳望着江子行,一时语咽。
“你先前查林曦之死,现在又查陈炎之死,裘佳,你真的知道你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想揭露的事是什么?”
——我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裘佳本以为她会这样大声回答江子行,然而她偏偏又清晰地知道,挑起这场争吵的人是她,于是,陷入拧巴的她只好再次采取了回避的老办法,她低头,仍旧如同往常般理智道:“我们之前说好的,互不介入各自的工作,我回鲤镇调查,这是我的工作。请你不要再盲目干涉。”
死一般的沉默压抑在两人之间弥漫。
江子行看了裘佳半晌,终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裘佳看着他大步离开的背影,却不知该懊恼还是松一口气。直到江子行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裘佳似乎才从那种纠结的情绪里抽离了几分。
也是在这时,裘佳听到韩家别墅铁篱门打开的声音。有人驾车从别墅内驶出来,所朝向的目标——
裘佳看向马路对面时,不由一惊。
那个人影竟是陈文静,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没有意识到韩菲正开车向她快速驶进,裘佳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快速高喊,“陈文静——”
“呲——”
然而,裘佳的声音却被刺耳的刹车声突然掩盖。韩菲本来正快速猛冲向陈文静,但却在裘佳开口时,又忽然猛踩刹车,迅速倒退了回去,猛冲与倒回不过一念之间,只要韩菲再进一步,陈文静能避开吗?
裘佳想到韩菲不久前才宿醉清醒,更加觉得她的行为实在反常且癫狂。而她最后扬长离去时,唇边浮着的那抹恶作剧般的笑,证实了她确实是故意佯装撞向陈文静的。
可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