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佳压抑住心底的愤愤之气,接通电话,“喂,你是谁——”
话音未落,电话忽然被挂断。
裘佳看着变黑的屏幕无可奈何,半晌,她才骑上共享单车,依计划前往韩家别墅。裘佳没注意到,江子行暗中跟在她身后。
到了韩家别墅,裘佳注意到铁门外坏掉的电子监控仍没有被换掉,她直接转身,绕向后方。初中时,因为三栋巴洛克风格的韩家别墅在小小的鲤镇实在太过醒目,裘佳曾听说常有调皮的少年翻越铁篱潜进去,他们有的可能是因为好奇,有的却另有目的,隔三差五,这里总会闹出点动静来。裘佳甚至在某个暴热的午后,亲眼看到几个少年翻越铁篱。后来,韩家在铁篱外围装了电子警报器,翻越铁篱的事才渐渐变少了。
然而,几天前,在韩菲和陶芃回到鲤镇的当晚,这里却发生了有人打碎玻璃试图闯进韩家别墅的事。裘佳断定这里的电子警报器或许也被人弄坏了。
走到一处不太引人注意的角落,裘佳直接攀上铁篱,准备翻越过去,余光却忽然瞥到江子行匆匆跑到她身旁,急切地用眼神询问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子行一脸急切和不解,恨不得直接将裘佳从失篱上拉下来,裘佳眼前恍惚间却闪过昨晚江边江子行若有所思的神情,她没有理会,果断从铁篱上跳进了院内。
裘佳今日之所以强闯韩家别墅,源于昨晚陈炎推开她之前,低声在她耳边说过的一些话,“裘佳,想知道砖瓦厂挖出的那具旧尸的身份吗?我查到了一些秘密,那个秘密说不定和你、还有林曦的死都有关系,去韩家别墅找到录音笔……”
裘佳不知道这些话的真伪,但昨晚辗转反侧难似入眠时,裘佳回想起了一件和陈炎有关的旧事。陈炎曾经送过她一副油彩画,这件事大约发生在裘佳明显表露出她厌恶陈炎接近她之后,那一年裘剑国忌日的前几天。裘佳放学路过大桥,发现陈炎独自一人站在大桥栏杆旁望着夕阳,她惊讶于陈炎竟然没和那些同样退学的少年们在溜冰场鬼混,不过她也并没有打算和他打招呼。
然而,在裘佳经过他身旁时,陈炎还是出声叫住了她,“裘佳,等一等。”
裘佳转身看向他,没说话。
“是不是快到你爸的忌日了?我觉得他要是没跳江,肯定特想和你——”
“——陈炎,你提我爸干什么?你凭什么议论他?”那些年里,只要有人提起裘剑国的死,裘佳就会应激似的反驳。谁料陈炎不知,偏偏还撞枪口上了。
“裘佳,我就是想说,他肯定特别想和你一起来这儿看夕阳,你嚷我做什么?”陈炎凶狠似的反驳,他并不懂裘佳的敏感。
“我不需要你的好心,提醒。”
“什么好心提醒?我就是……”陈炎抓耳挠腮,他显然不明白他都解释了,裘佳为什么要阴阳怪气怼他?他也大声嚷道:“裘佳,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又没怎么了你?”
在那时的裘佳看来,陈炎分明是故意提起裘剑国,故意要揭她伤疤。两人话不投机,越说越错。
裘佳不愿和陈炎继续纠缠,径直准备离开,然而就在她转身之际,陈炎忽然重重拽住她的胳膊,将一副油彩画塞给了她,“我画的,要不要随你,你爸的死又不是我造成的,我没那么坏。”
哪个坏孩子会认为自己是坏小孩?
看着陈炎气鼓鼓离开的背影,裘佳当时心里恨恨地想道。然而,当她真正看清陈炎塞给她的画后,裘佳呆了一瞬。那是一副以大桥为视角的夕阳油彩画,陈炎画出了夕阳下云层翻涌的层次感,就好像真的有某个人站在大桥上,看着夕阳思念着离开的某个人。
镇上人都觉得,陈炎是在他爸陈三星失踪后缺乏管束才慢慢变坏的,曾经,裘佳也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裘佳却认为不能这么武断地去评价陈炎,她也真的很想弄清陈炎和林曦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
裘佳从思绪中回神,不料正巧对上了一双已将她视为闯入者的狗眼。它显然也是韩菲的爱宠,一只黑棕间色的杜宾犬。
裘佳一动不动站着,身后突然传来江子行的声音:“让我来,你去吧。”
裘佳点点头,看到江子行慢慢靠近杜宾犬,在他的安抚下,杜宾犬眼中的警惕竟在渐渐散去时,她终于放心朝别墅走去。
一如裘佳猜测,韩菲其实并未离开鲤镇,只是她宿醉未醒。裘佳刚推开落地窗走进客厅,便闻到了冲天的酒气,她屏息着并未靠近韩菲,而是静下心感受着别墅内的动静,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上了二楼的楼梯。
那天,裘佳看到韩菲和陶芃在二楼露台吵架,她只能暂时推测两人房间在二楼。裘佳一步一步慢慢上了二楼,别墅内似乎不存在第三个人的呼吸声。
但就在裘佳找到疑似是陶芃的房间,准备推门而入时,宿醉刚醒的韩菲却摸上楼,将裘佳从房门前一把推开了。
“你干什么?想找什么?”韩菲脸上透着一股宿醉后的迷离,她看了裘佳半晌,“我想起来了,你是裘佳。你来我家干什么?”
“我来……”
裘佳刚开口,韩菲似乎想起了什么,蓦然逼近裘佳,眼里闪过一丝迷离的嫉妒,她半醉半醒地紧箍住裘佳的胳膊,质问道:“陈炎,不对,是陶芃昨晚劫持了你,他为什么劫持你?你和他有什么关系?你说,他为什么要骗我?”
裘佳已然明白韩菲并未完全清醒,她顿了顿,反问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骗你。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我和他,不就是一年前在广州,那时候他说他是普通上班族,我竟信了他,可他是个畏罪潜逃的杀人犯——”
韩菲突然的嘶吼完全暴露了她对陈炎的在意。裘佳心中一时闪过奇特又怪异的感觉,可不等她理清,江子行忽然抱着杜宾犬出现在楼梯上。裘佳与他眼神交汇的刹那,看懂了他的暗示。外面有其他动静。
裘佳看着近在咫尺的房间,不甘心就此离开,谁知韩菲忽然神色又一变,竟嘻嘻对她笑道:“你走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们闯进来过。你要是想问陶芃的事,可以改天再来找我。”
裘佳不明白韩菲为何突然转变态度,但情势不容她多想犹豫。她很快绕开韩菲,和江子行快速下了楼。
第16章 .3 香织
“我还以为你会早点来找我。”
在和对面墨镜遮面、风姿绰约的中年女人沉默对视近半小时后,陈文静终于听到女人以一种略遗憾的语气向她开口了。她并未多想,直接问女人:“陈炎为什么会回来?”
女人似乎有些惊讶陈文静的直接,但她似乎也知晓陈文静才刚出狱半年,她沉吟着看了陈文静半晌,然后伸手摘掉了脸上的墨镜,“他杀了人,不像十六年前,这一次,他注定跑不掉。”
“在广州?”
“是。”
陈文静问完后,又一次沉默下来。一切,果然如她所预料。她妈一直都知道陈炎在哪儿,或许还一直同眼前的女人保持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在外人看来,她哥陈炎是潜逃十六年后的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然而对于只剩下她们母女相依为命的家庭来说,陈炎的死,是又一次从心头挖开的血疤,她和她妈不可能就此放下。这就是她来江市找这个女人的原因。
“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史香织。过去许多年,陈炎的确一直在为我工作。”女人说罢直接将一张银行卡推到陈文静面前。
刚才对视时没察觉,此刻陈文静蓦然觉察到史香织举手投足竟是独断专行的作风。譬如此刻,史香织看向她的目光,似乎带了点不容她拒绝的威压。
但陈文静一瞬便将目光从桌上的银行卡上移开了,她问得仍旧干脆而直接,“你难道不知道,当年陈炎是在镇上放火烧死了人才逃走的吗?”
史香织摇头回道:“你说的这件事,他向我坦白过,那晚的火,不是他放的。”
史香织的语气如此灼灼,令陈文静不由回想起了今天她说要来江市赴约时,她妈看向她的目光。她妈那时似乎就猜到了她要来见的人,看向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利剑冰冷,仿佛就是在告诉她,陈炎并不是十六年棉纺织厂纵火案的真凶!陈文静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消化得知的消息。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或是他。”陈文静实事求是道。十六年前的真相,岂是一句话就能推翻?
“看来你们兄妹之间不怎么亲近,可他……”史香织摇头叹气道:“其实有默默关注你。只不过命运对你们似乎格外残酷,你们明明血缘如此亲近,却总是分处两地,以致于你们并不怎么了解对方,更不知道对方或许为你做过一些事。这张卡,是我给他的抚恤金。”
史香织的手仍按在银行卡上一动未动,陈文静目光扫过卡面,一脸话不投机,起身就要离开。
“多少年了,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陈炎是在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