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发生了什么?”听到尹春晓怨愤的话,裘佳连忙追问。
“后来,大概一晖向沈玮表明了态度,一晖不愿背井离乡去马来,沈玮决定离开。”尹春晓此时脸色已完全一片肃色,她双手紧握成拳,克制又隐忍道:“但在他离开之前,发生了一件事。”
几乎在尹春晓话音落下的同时,裘佳注意到江子行的脸也变得如同阴云密布般暗沉。
“有一晚,沈玮被人误导,去了我和一晖约会的秘密地点。他以为是我约他,但那天晚上去了那里的只有小梅……”
多余的话,不用尹春晓再说,裘佳身子一颤,恍惚明白过来。察觉到被人强烈盯视,裘佳眼皮一抬,恰好对上了正诡异笑着看向她的江子行。裘佳心中有种秘密被揭开的巨大的失落感和焦虑感,她强迫自己不去探究江子行眼中的意义,转而将目光迅速转向尹春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既然一直没有和我妈真正决裂,那就应该知道,我爸去世前的前一晚,他和我妈吵了架,就是因为一个孩子……”
“裘佳,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因为这件事,一直在怪罪你妈妈?”
裘佳脸上平静的防线慢慢裂开,她崩溃欲退,但偏偏却根本迈不开脚步。尹春晓那么敏锐,一语中的说出了她和她妈关系差的症结,向来自诩理智冷静,只不过是她不敢揭开她心底执念般根深蒂固的想法,她认为她爸的死,根源在她妈身上。她妈婚前有过孩子,婚后孩子的阴影仍笼罩着他们家,最后导致了她爸的死。裘佳对于任何亲密关系都充满怀疑,就连那个她觉得很爱想拉他殉情的男人,裘佳也不信任。裘佳早前就明白了她抗拒亲密关系的症结就是她爸的死,可她是胆小鬼,不敢说出来,也不敢告诉任何人,最后只有借着调查林曦之死,她才敢回到鲤镇。
“我想知道后来的事,还有,“裘佳强忍着内心剧烈的情绪波动,抬头对上尹春晓的双眼,”那个孩子到底怎么了。“
“后来……“尹春晓沉吟着,再度慢慢开口,”还是从那一晚说起吧,第二天,小梅就告诉了我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我非常震惊也非常愤怒,同时也觉得事有蹊跷。我觉得要去找沈玮问清楚,但小梅不肯,我俩说来说去,始终没做出决定。等到又过了一天,我决定独自去找沈玮时,却听说沈玮和一晖在前一天一起离开了鲤镇。砖瓦厂给出的说法是,一晖因私事申请调离,大概率不会再回来了……直到今年几个月前,砖瓦厂地陷,那具旧尸被挖出,我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裘佳记得那天的反常,旧尸挖出的那天,她妈和尹春晓同时不见了。这也是她怀疑她妈和尹春晓假决裂的开始。
“再后来,所有的事情,只有小梅和我一起经历了。“尹春晓语气恢复了几分柔和,”小梅怀孕,我们一起商量对策,小梅不能回家待产,不论她家里的弟妹多,就是她爸知晓事情真相,恐怕会将她打到流产,而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没显怀时,我和小梅一如往常,没让人看出异常来;等到肚子显怀后,我让小梅请了假,说是去外地走亲戚,实际上我去邻市替小梅租了房,让她在那边静养。我从没问过小梅,当年她怀孕时的想法,但我觉得我能感觉到,她很纠结很痛苦……因为当时,我们已经商量好,只要孩子出生,就将孩子远远送走。“
“你们将孩子送到哪儿去了?“
“广州。“尹春晓似乎又陷入深沉的回忆,”小梅月子都没坐,她执意要和我一起将孩子送走,我们买了南下的火车,坐了几乎一天一夜。当时的火车颠簸吵闹,可却远远比不上我们俩心里的不平静。到了广州后,我坚决让小梅将孩子给我去丢弃……只有我知道那个孩子到底被遗弃在了哪里。“
裘佳脑中很快想起了江子行之前的调查,以及他给她看过的奇恩福利院的资料。
裘佳急于弄清所有,不待细想,便开口试探地问道:“他被你送去了奇恩福利院。后来,你到广州打工,认识了史香织,史香织替你收养了那个孩子,是吗?“
尹春晓坦然承认,“不错,香织与我相识后便十分投缘。香织结婚后,次年就生下了儿子史壹,但那个孩子夭折了,于是她去福利院带回了小梅的孩子,取名陶芃。“
“但后来陈炎顶替了陶芃,那个孩子……“裘佳心中忽然开始有擂鼓咚咚作响。
“他早就死去了,很多年了。“尹春晓沉默了片刻,眼中含泪道:“裘佳,我知道小梅没忘记过那个孩子,但自那一年后,我没有再告诉过她关于孩子的任何事。”
听着尹春晓最后的暗示,裘佳似乎明白了尹春晓忽然出现的原因。
第66章 .1.跟踪
车子拐进高速路口,驶向江市。
最近熟悉的景致渐渐被抛在车后,这是裘佳不久前做出的决定,身边开车的人是江子行。猝不及防知晓多年前的往事真相,裘佳不清楚该如何回鲤镇面对她妈,她很没勇气地选择了后退。
车内沉默如旧,裘佳与江子行都没说话。
尹春晓的故事揭开了多年前的部分事实,但是并没有解开非常关键的两个问题:一是向一晖之死的真相;二是2003年沈玮再回鲤镇、最后死于鲤镇的原因。
向一晖尸骨被发现时,发生了尸骨被偷被烧的怪事儿,与此同时,镇派出所溜冰场案卷在同一天晚上被偷;沈玮2003年回国寻亲,几乎没旁人知晓,为什么他会死于鲤镇棉纺织厂废墟的纵火案里?
裘佳直觉, 2003年棉纺织厂废墟起火的那个夜晚,依然被笼罩在隐瞒和秘密的阴影之下,然而,她需要证据来佐证她的猜想。
临近夜幕时,江子行直接将车开进了两人婚房所在的小区。裘佳数月未归,对小区竟然已生了几分陌生感。此后,两人也是一路沉默回家,谁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家中没什么变化,倒是很多地方落了灰,似乎暗示裘佳离开的这段时间,江子行也没怎么踏足这个地方。远看不过像蒙了一层雾,近看才知灰尘密密麻麻堆落,积灰的角落早已脏得不得了,像极了她和江子行的婚姻,裘佳在内心自嘲地想。察觉到身后的盯视消失和江子行进入书房的脚步声,裘佳不顾双手沾满的灰尘,向后一倒,直接躺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夜色如水,灯影明灭。
裘佳再醒来时,首先看到的是窗外沉静的夜色,接着她感觉到屋子里冷一般的静寂。裘佳下意识快速向书房走去,却在接近书房时,忽然听到了里面传出的江子行与人通话的声音,而后是江子行走向书房外的脚步声,裘佳脚步一顿,当即闪身避到了隔断后,江子行经书房走入客厅,半眼没瞟向凌乱的沙发,径直往正门方向走去。
“你……想知道那件事?”
“江院长,裘佳与你结婚四年,她不怎么在意你的身世背景,不代表其他人不在意……”
这是裘佳在靠近书房时,听到的一番对话。
后来,江子行离开,裘佳也暗中跟着他离开了家。一路跟踪,裘佳几乎没想过时间或是被江子行察觉跟踪的事,她的目光紧紧锁住的只有前方江子行的车。从陈炎死去那个晚上埋下的疑惑,裘佳决定从今晚起,不再回避。
江子行将车开进了一栋名为“泰华”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泰华大厦层高二十,外观设计很像上世纪九十年代左右的酒店风格,如今似乎已变成了商住两用楼,破败沉旧,看起来像上世纪的某种遗存。裘佳将车开进停车场时,停车场保安扬眉打量了裘佳许久,似乎裘佳的穿着打扮都让他感到好奇,“小姐到泰华几层?”
裘佳没答。
保安瞬间眼明心亮,打岔道:“别看泰华如今落败,九十年代时,这里可是一般人来不了的大酒店。”
无论有意还是无意,裘佳谢了保安的提醒,将车径直开进地下停车场。
江子行的车已经停好,裘佳疾奔至电梯间,看到电梯一路向上,直至停在了顶楼。
裘佳走上顶楼,便听到水箱之后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偏偏不巧的是,这两个人的声音对于她来说,都很熟悉。
是江子行和陈文静。
裘佳压抑着情绪起伏,蹑脚走向水箱另一边。
“江院长,第一次收到那张背面写着年轮照相馆的婴儿照片,就能在不询问裘佳任何情况下,一步步查到广州的奇恩福利院……你对照片上婴儿的了解,恐怕不比裘佳少吧?”这是陈文静在质问江子行。
江子行沉默着,没承认也没否认。裘佳回想起江子行第一次给她看奇恩福利院资料的情形,那时,她心里面产生过陈文静所说的疑问吗?
“又或者,江院长起初认为裘佳就是照片上的婴儿,所以,你接近她,和她结婚……是为了向她报复?“陈文静的言语更加咄咄逼人,”裘佳是早产的孩子,婴儿的时候十分体弱,鲤镇上许多人都知道……况且你也有可能认为裘佳爸妈改了裘佳出生的时间,最初的时候,江院长难道没有认为裘佳就是照片上的婴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