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行仍没有答话。
陈文静忽然也停了下来,水箱另一边,好半天没有一丝声响传出。裘佳无意识手握成拳,压抑着没动。
半晌后,江子行带着微怒开口,“陈文静,这只是你的臆测。“
“臆测又如何?如果我先前就知晓这段往事,我可能还会借裘佳的手,为我查清一些事……“陈文静稍顿,忽然声调扬起,”我明白了,你在隐忍,不想提起这件事?看来你对裘佳是爱恨难解。“
“那张照片是你们故意寄到宠物医院的吧?“江子行转移话题的态度明显。
陈文静道:“不错,虽然不是我亲自寄的。但你应该猜到了,和你一样,没有忘记当年往事的人,还有很多。更何况,林曦的死也——“陈文静态度又一次突转,变得欲言又止。
江子行清晰地讽笑道:“你们果然在利用裘佳,为什么是她?”
陈文静完全回避了江子行的问题,忽然高声道:“江子行,说说1995年年底,在泰华国院大酒店的发生的那件事!我爸陈三星在这里遇见了谁,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发生过必留有痕迹,你以为当年在这里发生的事已经被完全掩盖了吗?我找到了当年酒店的员工,我爸失踪前来过这里,而当时你们一家人恰好回国,住在这间酒店里……”
1995年年底,江子行,陈三星……又有两个裘佳从未想过的名字,以某种方式联系到了一起。
裘佳开始无意识扣自己的拇指指甲,声音虽轻,但却被江子行敏锐捕捉到了。只是,江子行没表露出来,而裘佳由于心烦意乱,没有冷静地预判接下来的局势。
“你还查到了什么?“江子行立刻回应了陈文静的问题,只是证据似乎更加讽刺。
“我爸失踪前,来酒店里,与沈玮见了面……几天后,他不明不白地失踪了,一直失踪了二十多年。“
“那你认为,你爸为什么要与一个并不熟悉的人见面?“江子行语气残忍道:”对于你爸来说,沈玮是归国华侨,他回国是为了寻亲,他为人低调随和,但谁都看得出他很有钱——当时将近年关,你爸回家之前,想找个肥羊敲诈勒索一笔……“
伴随着江子行越来越冷的语气,裘佳听到了陈文静明显后退的脚步声。
“于是,他盯上了我们一家人。我爸向他询问向一晖的事,他明明已知向一晖早就不在鲤镇,却故意几次三番误导我爸……他还盯上了我妈的首饰,我妈是独女,富家千金,他理所应当地认为偷几件我妈的首饰根本算不上什么事,被发现后,他用向一晖向我爸求饶,我爸心软放过了他,可谁又料到,起了贼心的人又怎么可能立刻放下贼心呢?他趁着我妈独自待在酒店房间时,又一次乔装潜进了房间,他对我妈的首饰恋恋不忘——”
江子行越说越激愤,陈文静越听越无法相信。终于,陈文静喝斥般地打断了他,“不可能!镇上人都说,我爸勤劳本分,他不是这种人……”
“勤劳?本分?”江子行的回应更加讽刺,“我觉得另外八个字更适合他,见财-起意,贼心-不死。”
“我爸为什么失踪?“陈文静被这八字戳得毫无回嘴之力,她转而开始追问后面的事,”我爸到底怎么了?“
“一个失踪了二十多年不见踪影的人,你以为奇迹会发生吗?“
江子行最后一句话更加残忍冷酷,同时话语里也透出了几分终于将压抑多年的愤怒尽数道出的畅快得意。
但陈文静仍没死心,“江子行,你说,我爸到底怎么了?“
“他早死了。“江子行阴鸷般地盯着陈文静,一字一字说得更回残忍,”哦,不妨告诉你,就死在这栋楼17层的某个房间里。“
“他是被沈玮杀的?“陈文静嘶吼道。
江子行没有再答,接着,很快,两人之间似乎陷入了沉默的对峙中。裘佳猜不到两人的反应,她犹豫片刻,决定绕过水箱,去往两人的位置。
不料,沉默的陈文静忽然再次爆发,质问道:“江子行,你为什么不肯说了?杀人的到底是沈玮,是你妈妈江颐,还是你?“
江子行仍保持着沉默。
陈文静倏尔大笑起来,笑中的讽刺之意与先前的江子行几乎一模一样,“江子行,你以为我只会用逼问让你说出真相吗?“
江子行隔了片刻,才厌恶回道:“鲤镇那个地方,充满着隐瞒和欺骗,以及自以为是的傲慢和无知,那里的恩怨与我爸有什么关系?他不该死在棉纺织厂废墟的那场大火里!“
“那你们就不应该一次又一次地回国,回到令你厌恶的鲤镇!”陈文静针锋相对道:“1995年,你们一家为何将近年底仍在国内?或者,我说得更清楚些,裘佳爸爸死前的那一个晚上,你是不是就在鲤镇?”
第67章 .1.溯因
1995年9月15日,傍晚,晚霞如火,同时,也妖冶如血。
裘剑国和庄小梅因为那个孩子的问题,发生激烈的争吵之后,裘剑国怒气未平地离开了家。彼时,裘佳害怕地躲藏在自己的房间里,手里紧拽着一本武侠小人书,裘佳无意识地扣着书页底部,将底部扣成了锯齿状。等到裘佳听到裘剑国甩门离开的声音时,裘佳忽然惊醒,她迅速丢掉了小人书,直奔窗边……
不过7岁的裘佳看到了爸爸在晚霞下急走离开的背影,那是裘佳记忆里有关裘剑国的最后一面。
然而,陈文静的话——却在刹那间唤起了裘佳那天傍晚之后的一些记忆。
裘佳趴在窗户前看着裘剑国离开,而后晚霞渐渐消退,天空渐由橘红变为暗蓝,夜幕降临,寒风侵袭,裘佳遥望镇子各处,却发现她再也寻不到爸爸的身影,忽然之间,裘佳心中生出了一种“爸爸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恐惧,被恐惧所驱使,裘佳迅速离开窗边,跑向了屋外……
裘佳在小镇的各处寻找着爸爸的身影,她心中那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爸爸……然而,她怎么找也找不到。没过一会儿,裘佳就觉得小镇在她眼中似乎变了形,她平常熟悉的街道不停地带她去往错误的地方,平常熟识的人好像也变成了陌生人……那时的裘佳不知道,那时她感觉到的“怪象”其实是她内心焦虑的变形。她找了很多地方,最后还是没有找到爸爸。
后来,裘佳去了沢江上游的闸关。那里已经是鲤镇的边缘了。在闸关的桥上,裘佳记得,她遇到了一个说话奇怪的男孩。
男孩与她年纪相仿,打扮得洋气时髦,不像鲤镇的孩子,他胸脯剧烈起伏着,满脸愤怒地出现在了裘佳前进的路上。裘佳一眼扫过男孩后,便打算径直离开,但是,在她经过男孩身边时,男孩却冲她开口了——
偏偏巧合的是,男孩开口时,也正是闸关每天定时开闸放水的时间,轰隆隆的水流像猛兽突然破闸而出,巨响和水流几乎瞬间吞没了男孩说的话——裘佳看到了男孩开口,却没听到男孩所说的话。
轰隆隆的声响持续不停地经过裘佳和男孩身边,大约几分钟后,水流减退,夜色重归宁静。裘佳再看向男孩,发现男孩神情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焦躁了。他开口问裘佳,“我迷路了,你知不知道回鲤镇怎么走?”
裘佳伸手给他指了下游的方向,“你沿着河边一直走。”
男孩像是无意识地又问:“这么晚了,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裘佳话到嘴边,忽然反问:“那你呢?你为什么来这里?”
男孩莫名笑了笑,那笑让裘佳觉得有点不对劲,也有点渗人,“我和我爸爸来这里寻亲,有个人非要见我爸爸,我爸爸本来不打算见他但今晚还是去见他了。“
“所以,你一个人偷跑出来迷路了?”裘佳觉得自己应该走开,但不知为何却回应道。
“那个人最近在鲤镇名声很坏,听说他做了坏事。”男孩又莫名笑了笑,这次笑得更阴郁了些,“我希望我爸爸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我要走了。”
男孩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裘佳跟在他身后不远,两人一起下了桥,一前一后走回鲤镇,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在某个岔路口,裘佳妈妈庄小梅前来寻找裘佳,两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向了不同的道路。
听到陈文静的话后,裘佳脑中很快闪过了这段回忆。
“你是从……裘佳妈妈那里知道的?”江子行的声音在沉默许久后,轻淡地响起,“那天晚上,她出来寻裘佳,应该只是顺便瞥了我一眼,没想到,她还没忘呢。”
那个男孩是江子行?一阵晕眩感忽然袭向她,裘佳刚刚抬起的脚蓦然收了回来。
“庄阿姨并没有一直记得你,哪怕先前你回到鲤镇时,她也没想到你是那个小男孩。”陈文静忽然又顿了顿,才继续,“况且,即便你在裘佳爸爸死前一晚出现过,又怎么样?庄阿姨不会将你与裘佳爸爸的死联系起来……”
那天晚上,后来肯定还发生了其他事!
裘佳脑中几乎肯定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