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箭步跳进厨房,锅里的水已经所剩无几,挂面黏作一团,但好在还没煮焦。
煮过了的挂面并不好吃。只是任阔不想浪费食物。她时刻记得奶奶说过的话,“粮食种出来不容易,怎么能随便丢了呢?”她把黏作一团的挂面倒进碗里,又加了一些热水进去,这才将整团的面又搅开了些。
吃着软烂的面条,任阔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像是着了魔。她为什么那样执着于获得祝晋南的反馈呢?
这个问题一经发现,她就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这是因为她重视这份工作,但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她又陷入了对别人认可的执着里。她很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这个问题,可这么多年了,她始终没能改掉。
她还记得很小的时候,自己并没有这个习惯。
如果一定要追溯这个习惯开始的时间,她想应该是父母去世后。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孩子,虽然有爷爷奶奶照顾,但也知道自己与其他同学不同。爷爷送她去上学,临出门,奶奶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告诉她:“阔阔,你一定不要告诉同学你爸妈不在了。他们要是知道了,该欺负你了。”
任阔牢记奶奶的话,但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与她同村的小孩很快就把她父母双亡的消息告诉了其他同学,整个学校的人都知道她是没有父母的小孩。
小孩从来不是善良的代名词。任阔很早就知道了这个事实。她人生中遭受的最惨烈的伤痛之一便来自那些“不懂事”的小孩。
她的书本总是莫名其妙被人乱画,她的铅笔总是刚削好就断掉,她的橡皮总是莫名其妙失踪……她很努力地为自己战斗过,但却也伤痕累累。
为此,爷爷去学校找过好多次老师。她读书的那所小学的校长是爷爷多年前教过的学生。爷爷在校长室坐了近两个小时,可也收效甚微。
班主任老师总是说会好好照顾她,也不允许大部分孩子欺负她。但很快她就发现,大部分孩子不包括成绩好的那几个。
班上学习最好的那个女生是班里的“大姐头”,她总是有事没事地找茬。每一次她们发生冲突,班主任却总是用一句“她不是故意的”糊弄了事。但任阔若是反击得厉害,班主任就会骂她“谁家好孩子会打人?”
任阔哭过几次,终于明白过来,只有学习好的孩子才会获得老师的认可,只有获得老师的认可才能不被欺负。
那年期末考试,任阔成了全班第一。“大姐头”被压了一头,满心不爽。可她再找任阔麻烦的时候,班主任老师却说:“陈娟,你的心思都用到欺负同学上了吗?怪不得成绩下降!”
任阔第一次吃到“认可”的甜头。
小学毕业后进入初中、高中,老师仍然是最重要的权力人。任阔一直维持着优秀的成绩,以此获得圈子里权力人的认可。
等到毕业,进入职场。这种对认可的执着早已经刻到骨子里了。别人骂她“工贼”,说她“内卷”,可她只是不想被欺负而已。
现在,祝晋南的厨子只有她自己,她不会被欺负。然而,她还是惯性地需要获得认可。
面已经吃完。任阔盘腿坐在餐椅上,忽然觉得有点悲哀。
第16章 夜不归宿
心口的悲哀让任阔想再试一次。她现在的工作圈子只有她和祝晋南。她想试一试能不能与祝晋南平等的对话,而不是将自己放在下位者的位置去恳求上位者的认可。
那天晚上,祝晋南罕见地在十一点前回了家。那时,任阔刚洗完澡,还没有吹头发。
她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卫生间里出来迎接下班回来的祝晋南。
“今天这么早?”话一出口,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已经过了十点半,还算早吗?对大部分人来说,肯定不算。但对总是在十二点前后才回家的祝晋南来说,或许还是算早的吧。
但任阔还是及时改了口,“我是说比前几天早。”
祝晋南看着顶着湿发的任阔,她与往日一样满脸笑意。
今天早回来,是祝晋南有意为之。自从苏瑾巍告诉他任阔的身世,他就暂时断了让任阔搬走的念想。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多善良的人,只是稍稍动了恻隐之心。他不确定自己能接受任阔在这里住多久,但至少眼下她还没有更好的去处,那就暂且让她住着吧。
之前的半个多月,为了避免与任阔过多的接触,他尽可能让自己躲在办公室。而现在,他已经决定暂时让任阔住下,便也不能总是躲在办公室。连续“加班”这么久已经让他身心俱疲,若是再这样下去,他很担心自己的身体吃不消。
这个觉悟是跟苏瑾巍通完电话那天就有的,只是他需要时间做一做思想建设。而今天,他认为自己的思想建设或许已经基本成型。
任阔的笑脸与往常无异,还是那样敞亮。他忽而想起苏瑾巍的话,便不忍心再冷漠待之。
“嗯。”他应了一声,随后又解释道:“今天事少一些。”
他将饭盒放回厨房,忽然无所事事起来。虽然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他还是不能完全习惯与任阔同居一个屋檐下。他唯一能想到还是回房间休息。
他在厨房门口顿了顿,终于还是拖着犹疑的步子往房间走,故作轻松地说道:“虽然比平时早了点,但也不算早了。早些休息。”
任阔看着他往房间走,沉吟一会儿,终于在他距离房门只有一步远的时候开了口:“南哥,耽误你两分钟,可以吗?”
祝晋南猛地站定,转过身来,“怎么了?”
两人隔着大半个客厅,面对面站着。任阔先是一笑,随后开口:“是这样的,我已经给你做了接近三周的饭,但至今不知道你的口味。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只能盲目猜测你的口味。我觉得这样不太好。”
她的目光在祝晋南脸上流转,想看清他的表情变化。可他表情平静,毫无波澜。任阔便继续说下去:“我想问一问你的口味,诸如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之类。”
“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大部分食物,我都可以接受。”祝晋南没想到任阔会问自己的口味。他简单思考一下,只能这样回答。
“怎么会呢?”
一个人对食物怎么会没有喜好呢?任阔是一个对食物有强烈需求、强烈喜恶的人。她不懂祝晋南的意思。
祝晋南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我说的是真的,没有敷衍你的意思。”
任阔歪着头看他,眼神里透着些许疑惑。
祝晋南觉得场面有些尴尬,努力想要缓解这种尴尬。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道:“但是前几天那些奇奇怪怪的食物,不行。”
这是任阔第一次见祝晋南如此放松,不由得也放松下来。
她咧嘴一笑,“以后不会有奇奇怪怪的食物了。”
“那就好。”
“你真的没有什么很喜欢吃的菜吗?”任阔不死心地追问。
“真的没有。”
“好吧。”任阔眼珠转了一圈,又问道:“前些日子的饭菜还可以吗?”
“可以。”
“那,以后我做什么都可以吗?”
“嗯……奇奇怪怪的食物不行。”
任阔被祝晋南最后一句话逗得大笑,同时不忘将右手举到耳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祝晋南看着任阔笑得前仰后合,不禁也跟着笑了一下。他指了指房门,“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先去睡了?”
任阔听得出来他的尾音是疑问语气,便点了点头,“好的,好的,你快去休息吧。”
祝晋南本以为今天这样早回来,或许会更加疲惫,却在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才发现并没有想象中可怕。或许,跟任阔交流也没有那样困难。
他将整个人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眼前却隐隐约约浮现出任阔的笑脸。他心中朦朦胧胧地想着,一个从小没有父母的女孩子,是怎样把自己养得这样好的呢?
祝晋南不知道,他在思考任阔的人生时,任阔也在探究他的人生。
“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喜欢吃的菜和不喜欢吃的菜呢?”任阔把这个问题发给苏瑾巍。
下班路上的苏瑾巍回得很快:“你说的是谁?”
任阔发了一条语音,将今晚与祝晋南的对话简要陈述,最后又归结在一个问题上:“你之前说他挑食,可挑食的人怎么会没有喜欢和不喜欢的食物呢?”
苏瑾巍想了一会儿,回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也是听大姑说他不爱吃饭,所以猜测他挑食的。”
“所以,他不是挑食,”任阔想一想,补上下半句,“是厌食?”
任阔这样说的同时,已经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厌食症”三个字。搜索结果显示,“厌食症是一种心理障碍性疾病,常因对体重的过度担忧和怕胖心理,导致患者过分节食、拒食,进而造成体重下降、营养不良甚至拒绝维持最低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