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勺糖_阿玄【完结+番外】(24)

  任阔的故事、不时的夸奖、关于工作的讨论,让祝晋南几乎忘记他正与任阔坐在同一张餐桌上。现在任阔忽然这样说,他才意识到此时的情形,神经不自主地紧绷起来。

  任阔并没有发现他的紧绷,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说下去,“这个汤好喝吧?我自己做的肉丸呢。还有这道清蒸鲈鱼,又鲜又嫩,你多吃点。我们只顾着说话,菜都要凉了。”

  祝晋南紧绷的神经让他僵在那里。这条鱼,他吃过的。只是他想不起是哪个间隙吃的。还有旁边的鸡肉和那一盘丝状物,他也吃过。

  此时的发现让祝晋南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松懈。好像跟任阔一起吃饭,也不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他试着提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任阔歪着头提醒,“蘸点汤汁更好吃。”

  祝晋南顺从地蘸了汤汁,才将鱼肉送进嘴里。味蕾感受着汤汁的鲜、鱼肉的嫩。这种感觉让他陌生,又让他惊喜。

  任阔笑盈盈地看着他将鱼吃下去,“这道冬菇蒸鸡是我第一次做。你觉得怎么样?”

  祝晋南抿了抿嘴,他吃过,但很遗憾他不记得这道菜的味道。他看着任阔自己夹了一块冬菇,咀嚼、吞咽,嬉笑着给自己点赞:“我真是个做饭天才,第一次做就能做得这样好。”

  “南哥,你为什么不爱吃饭?”

  猝不及防的问题让祝晋南刚刚才舒缓了一点的神经,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了,绷得他整个人僵直。

  任阔见他不吱声,便自言自语:“吃饭这么幸福的事,你怎么会不喜欢呢?”

  祝晋南觉得自己应该敷衍一下,嗯嗯啊啊了几声,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具体的理由。

  任阔望着他,忽然狡黠一笑,“肯定是因为你没有挨过饿。”

  祝晋南感觉自己的神经忽然被松开了,嘴角忍不住上扬,“你挨过饿?”

  任阔用左手托着腮,想了一会儿,“挨过。”

  “小时候,我跟同学打架,把他脑袋打破了。老师让叫家长,我害怕就跑出去了。天黑了才回家,家里人都去找我了,没人做饭,给我好一顿饿。”任阔瘪了瘪嘴,好像还是很委屈似的。

  祝晋南忍不住笑出声来,“看不出来,你小时候这么厉害。”

  “你呢?为啥不爱吃饭?”

  任阔又把问题拉回到祝晋南身上。

  第20章 春光乍现

  任阔的问题,祝晋南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他为什么不爱吃饭呢?他说不清楚具体原因,只知道吃饭这件事让他恐惧。记忆里的吃饭总是伴随着争吵、咒骂和鸡飞狗跳。记不起是从哪一年开始,每次坐到饭桌旁,他就觉得整个人都像被什么附了体,精神涣散,耳边全是“嗡嗡”的声音,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快些吃完,赶快离开。

  可越想快些远离饭桌,就越不能远离。父母之间的战火总会在他埋头扒饭的时候烧到他身上。

  “吃饭要细嚼慢咽,你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这是母亲最常说的话。

  每到这时,父亲的声音就会从饭桌的另一边冒出来。父亲的声音不像母亲那样尖利,但沉重。

  “你凶孩子做什么?”他好像在指责母亲,但下一句话便是:“这样的菜得亏你吃得下去。可真是随你妈。”

  接下来,尖利与沉重又开始了新一轮交锋。他坐在那里,扒饭也不是,看着也不是,走开更不是。

  十八岁那年,父母终于决定离婚。祝晋南一直不懂他们的婚姻关系为何能坚持那么多年。母亲说,“还不都是为了你。”

  可是,他们为了他什么呢?他们从来没有为了他少吵一次架、少说一句话。

  祝晋南还记得得知父母离婚消息那天的详细情形。那是一个晚上,祝晋南高考结束的第五天。晚饭照例是母亲烧的,几盘经典的川菜。

  方形的饭桌,三人像往常一样各占一边。

  母亲给他盛了饭。跟以前不同,这次的饭盛得满满当当。雪白的米饭堆在碗里,一直堆出了一座小山。

  父亲夹了一片浸染了红油的牛肉,放在那座雪白的小山上。

  祝晋南已然察觉到氛围的异常,只是父母都不吱声,他便自觉沉默以对。

  三人都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地坐在那。不知道坐了多久,母亲才终于开口:“南南,爸妈有事想跟你说。”

  祝晋南的目光挪到母亲的脸上,默然地等母亲说下去。

  母亲却哑了声,抿了几下唇,才有些慌张地开口:“南南,你已经高考了,十八岁了,是大人了……”

  祝晋南突然领会到母亲的铺垫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开口,便打断了母亲的铺垫:“妈,你直接说正事吧。”

  母亲看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父亲。父亲第一次默契地接收到母亲的信号。

  “南南,我跟你妈考虑了很久,觉得还是分开比较好……”

  父亲的话说得小心翼翼,目光一直停留在祝晋南脸上。

  祝晋南的冷静出乎他们的意料。不等父亲说完,他就冷静地回道:“挺好的。”

  父母愕然。

  就在父母愕然的注视下,祝晋南端起那碗雪白小山,先吃下父亲放在上面的牛肉,又将整座小山吃下。吃完,他便回了自己房间。

  这是祝晋南记忆里一家三口唯一一次安静的晚餐。

  他原本以为父母分开,也不过是有一人搬出这个家,在同一个区或另一个区换一个住所而已。没想到,第二天他们就一同告诉他:我们准备离开北京。

  所谓“准备”,并不是告诉他的时候才开始的。他们告诉他的时候就已经做完了所有的准备。

  不过,他们总归是尽了父母的责任,等到他拿到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才离开北京的。母亲苏睿英回了成都,去跟朋友合伙开牙科诊所。父亲祝洪卫拿到了福州一所高校的教职,暑假未结束就去报到。

  原本,祝晋南计划填报志愿后去福建奶奶家或四川外婆家过暑假的。没想到最后却变成了,只有他不需要离京。

  每当想起这件事,祝晋南就忍不住冷笑。这冷笑是对自己的嘲讽,嘲讽自己的后知后觉、不知不觉。

  任阔还在等他的答案。可他只想混过去。

  好在任阔并不是追根究底的人,他只用一句“这个红的、绿的、白的丝状物是什么”就混了过去。

  任阔被他的问题逗得大笑,前仰后合了好一会儿,才努力止住笑,“南哥,你太可爱了。红的、绿的、白的丝状物,这么有趣的说法只有你想得出来吧。”

  祝晋南挠挠头,看着她笑。

  “你没有吃出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吗?”任阔问。

  祝晋南拿起筷子,夹了一条白色的东西放进嘴里,“这是……杏鲍菇?”

  任阔示意他再尝尝其他。他便又夹了绿色和红色的分别尝了一下,“绿色的是尖椒,红色的是胡萝卜?”

  任阔边笑边点头,“亏你还能尝出来。这道菜叫‘清炒三丝’。”说到这,她又忍不住笑起来,“红的、绿的、白的丝状物,哈哈哈。”

  这顿饭结束的时候已经快要九点钟。

  清蒸鲈鱼吃得只剩一条鱼骨架,冬菇蒸鸡只剩汤汁和点缀的葱花,清炒三丝见了盘底,冬瓜丸子汤也只剩一点汤水。

  任阔看着空盘,“可惜,米饭一点没吃。”随即又抬头望向祝晋南,“南哥,明天早上吃蛋炒饭,可以不?”

  祝晋南点头,“好。”

  任阔从椅子上站起来,将盘子叠在一起。祝晋南要伸手帮忙,却被她制止。

  “我来收拾就行,你快去洗漱休息吧。这两天又是通宵、又是半夜的,肯定累了。”

  祝晋南插不上手,看着任阔将餐桌上的东西一股儿端进厨房,讷讷地站了片刻,才想起来要擦一下桌子。

  任阔在厨房忙碌,仍不忘嘱咐一句:“南哥,你快去洗漱吧。”

  祝晋南应了一声,将擦桌子的湿巾扔进垃圾桶,说一句“那我先去洗漱了”,才缓步回到自己房间。

  隔着房门,隐约能听到厨房里的水流声。祝晋南将整个人靠进椅子里,静静地听着外面的水声。

  水流声时大时小,有时会停一会儿,有时又会持续一两分钟。

  终于水流声彻底停下。祝晋南知道,任阔已经洗好了碗筷。今天的晚饭到此完全结束。

  整个空间都安静下来。祝晋南不知道此时任阔在做什么。他将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椅子。这种有所倚靠的状态让他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终于有了时间、有了精力、有了心思去回味刚刚结束的晚餐。

  菜好不好吃,他暂时无法评价。他的饮食习惯常常会让他忘记食物的味道。对他来说,好吃或不好吃都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能填饱肚子,就够了。

  菜品之外,他却有了惊喜的发现——整顿饭下来,他居然几乎没有感受到焦躁不安。虽然有过短暂的神经紧张,但好像也在任阔的嬉笑中很快又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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