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回忆饭桌上让他免于不安的因素,却也不敢断定究竟是哪些原因。他想,或许是任阔一直讲述自己的故事,或许是任阔一直笑嘻嘻地引导他说话,也或者是因为任阔总是时不时夸他一句“好老板”。
“好老板”三个字一出现在祝晋南的大脑里,他就感到耳稍开始发烫。被人这样直白的夸奖,还真是有些难为情。
在他过去的记忆里,夸奖自然是不少的。但像任阔这样直白的,却实在罕见。读书的时候,老师会说他“品学兼优”;工作后,领导会说他“胆大心细”“逻辑缜密”;到现在,投资人的评价也多是“有远见、有想法”……但几乎没有人会直接用“好”字形容他。
“好”,真是一个奇妙的字。明明最笼统,但在此时此刻却成了祝晋南心中最温暖的一个字眼。曾几何时,他多么希望从父母口中听到一句“好孩子”。
祝晋南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卧室里的灯还开着,他还坐在椅子上。手机没了电,黑漆漆像一块青砖。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身上还穿着上班的衣服,皱巴巴贴在身上。他想站起来,却感觉身体好像被椅子固定住了似的,又僵又酸。他挣扎了几下,才站起来。
“还是洗个澡吧,太臭了。”他扯了扯衣领,闻一闻,转身拿了浴巾进了卫生间。
等他从卫生间出来,躺到床上,刚等来睡意,就听到外面有细碎的脚步声。祝晋南想,应该是任阔吧。他闭着眼翻了个身,却被外面一声短促的“啊”惊醒,猛然坐起来,下了床,走到门前,一把拉开了房门。
祝晋南的卧室门口有客厅顶灯的开关。他一边问着“怎么了”一边按下了门口墙上的开关。
客厅瞬间就亮了,连带餐厅、玄关都光亮起来。
他看到任阔从餐厅里探出头来,讪讪地笑:“没事,没事。我半夜渴了,想出来找点水喝。不小心撞到桌……”
任阔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祝晋南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光亮的环境,但也看到任阔此时正张大了嘴望着自己。
刹那间,他才想起来,自己睡觉从来只穿一条平角短裤。刚才起得急,竟忘记披件衣服了。他开门也开得彻底,整个人就这样暴露在任阔眼前。
看到任阔张大嘴已经闭上,嘴角上扬得厉害,他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匆忙跳回到房间里,反手就把房门关上。关门的力道太大,扇起的风扫过他的皮肤,却没有扫掉他的滚烫。
祝晋南躺回床上,用毯子将自己裹起来。他清晰地感觉到皮肤的火热,胸口处起伏的厉害。
外面又安静下来了。他知道任阔已经回了房间。在寂静的漆黑里,他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祝晋南想,明天早上见面,得多么尴尬。
但很快,祝晋南就知道是自己多虑了。
他被敲门声叫醒,门外是任阔的声音:“南哥,八点四十了,起来吃饭了。”
昨晚折腾了许久才睡着,睡得太过踏实,竟睡过了头。他坐起来,揉了揉脸颊,拿过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果然已经八点四十分了。
起床,穿衣,洗漱。一切准备就绪,也不过十分钟。在手已经握上房门的门把手时,他却停顿在那里。凌晨的小插曲还历历在目,此时出去,要怎样面对任阔呢?
他还在犹豫,房门又被敲响。
“南哥,快点啦。蛋炒饭都要凉了。”
任阔的声音越过房门,像初夏的第一声蝉鸣。祝晋南舔了舔嘴唇,拧动了门把手。
任阔从餐厅里探出头,像凌晨一样。但她的脸上是明媚的笑,好像凌晨什么都没有发生。
“吃饭啦!”她冲他笑。
他条件反射般跟着笑一下,往餐厅走去。昨晚他就想过,跟任阔一起吃饭的体验还能接受,是不是可以试着跟任阔共餐,看能不能改变一下自己的状况。昨晚他也做过决定,这种体验式疗法就从这顿早饭开始。
他做了充足的思想准备,尽可能从容地坐到任阔对面。
他的面前摆了一个白瓷盘,里面是金黄的蛋炒饭。旁边还有一只汤碗,里面是紫菜蛋花汤。他拿起盘子里的勺子,舀起一勺饭。就在勺子将送进嘴里的时候,他听到对面的任阔悠悠说道:
“南哥,没想到你天天加班,身材居然不错!”
第21章 手擀面
祝晋南的身体像是过了一阵电流,一时间动弹不得。勺子还在嘴里,米饭还在勺子里。连眼皮都好像被什么撑住了,没法闭上。只有耳朵感觉明显,是火辣辣的灼热。
任阔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眯着眼睛望向他,“南哥,你脸红了。”
这话让祝晋南的耳朵愈发烫起来,却也解了他的穴道。他快速将勺子里的米饭倒进嘴里,头不自觉地低垂了几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应该买几套睡衣了。
好在任阔不是穷追不舍的人,嬉笑着就换了话题。
“今天的蛋炒饭好吃吗?”她问。
祝晋南咀嚼着米粒,含糊地回答:“嗯。”
“前天去买鸡蛋,卖鸡蛋的阿姨说这种鸡蛋特别好,说是村里养的走地鸡下的蛋。我一时好奇就买了几个。不过,我觉得跟普通鸡蛋没多大区别。你觉得呢?”任阔将勺子架在盘子的边缘,端起一旁的汤喝了两口。
对祝晋南来说,别说都是鸡蛋,就算是鸡蛋与其他物种的蛋,他也吃不出区别。但任阔问了,他便敷衍着回答:“我也吃不出来。”
“以后不买这种蛋了。贵那么多,又没有什么区别。”任阔喃喃地说,“锅里还有些汤,需要帮你加一点吗?”
“不用,不用。”祝晋南慌忙回答,嘴里的饭不合时宜地呛了他一下。他捂着嘴轻咳了几次,才缓过来。
他原本计划借这次早餐试一下能不能与任阔一同进餐。目前来看,计划失败。
计划失败的祝晋南又恢复了埋头扒饭的状态,甚至比平日扒得更快。不等嘴里的食物咀嚼充分,就用汤水冲进胃里。
任阔倒也没觉得奇怪,毕竟往日他也是如此。她慢条斯理、细嚼慢咽,眼睛却一直盯在祝晋南身上。
祝晋南迅速结束战斗,猛地起身,说一句“我去上班了”,就匆忙出了餐厅、出了大门、进了电梯。
电梯一直下到B1,他走进光线并不算明朗的地下车库,被地下车库的阴凉裹挟,耳稍上的灼热才消下去。
他的山地车停在地下车库的通道处。他从电梯间出来,拐两个弯,才找到车子的所在之处。开了密码锁,推出昏暗的地下通道。他才又回到阳光下。
5月的北京,已经隐隐有了暑气。九点钟的太阳已经光芒万丈,把空气都烤得温热。车轮的滚动,将空气搅乱,让一阵阵温热的风擦过他的脸庞。刚吃的早餐将胃撑得饱满,一瞬间,他竟觉得今天的天气真是不错。
收拾完餐桌,任阔就回到自己房间,开始今日的写作。故事刚好写到“林童”与“庄宇帆”正为新产品“知微”提前上线而携手奋战。
任阔没有做过产品经理,也没有做过软件工程师。但好在这个职位的人,她频繁接触。也好在,这是一个爱情故事,并不需要她真写出条理清晰的PRD,也不需要她真的写出几行代码。
但毕竟不是自己亲自做过的工种,任阔写得还是有些吃力。她不得不一边查阅资料,一边找跟自己关系还不错的产品经理了解工作细节。
一个上午,她也只是将职场部分写出了大概。手机闹铃响了,写作被迫打断。
闹铃是任阔自己设置的,为了防止她写得太入神,而忘记给祝晋南做饭。闹铃设置的是11点整。
她关闭了闹铃,再将刚才写的内容审读了一遍,才起身去了厨房。昨天下午买菜时多买了些,此时冰箱库存充分。但她并不想做什么复杂的菜。
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尖椒、一把四季豆、三个鸡蛋,又从冰箱门的篮子里取出一包粤式腊肠。尖椒炒蛋、四季豆炒腊肠,任阔想这两道菜绝不至于敷衍。
尖椒和四季豆全部切丝,鸡蛋搅散,腊肠切片。架锅开火,便又开启了一餐的烟火。
自打上次针对餐品进行了相对充分的沟通后,任阔在菜单的选择上几乎拥有了绝对的掌控权。很多时候,任阔对祝晋南都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满意。因为这位老板几乎不挑食。几乎所有的时候,任阔做什么,他就会吃什么。
当初苏瑾巍的“挑食说”,如今早已证明是个假消息。对于“祝晋南不爱吃饭”这个说法,她也觉得有待考量。
做什么吃什么,只要不触及饮食底线,都会吃干净。这样的人,怎么会不爱吃饭呢?
可,这样好投喂的人,为什么又会因为饮食不规律而得胃病呢?
对祝晋南,任阔总还有不少疑惑。
除了吃饭的相关问题,任阔对祝晋南的总体感受也逐渐好起来。虽然他还是沉默寡言,可脸上再也没写过“生人勿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