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
祝晋南感觉自己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他已经很努力在平复自己的心情了,却总是没办法平静下来。他说不清楚此时的心境。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是震惊,是不敢相信……竟,还有一点感动。
祝晋南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关注他吃饭是什么时候了。他只记得,在他人生大部分的时光里,饿不着就是最高目标。
眼前这个女生,不过才认识两个多月,不过是他花钱雇来的厨师。甚至,他之前都没怎么跟她交流过。偏偏就是她说出了许多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细节。
那些细节过于细小,细小到毫不起眼。为什么她会发现呢?祝晋南回答不了。他怔怔地看着一米外的任阔,隔着一张餐桌,却好像没有什么阻隔。
任阔见他不说话,笑嘻嘻地说:“南哥,你不会害怕了吧?是不是觉得被我抓住了软肋?”
她说得俏皮,并不等祝晋南回答,便顾自说下去,“只是一些吃饭的小细节,不会拿捏你什么的——”
说到这,她忽然又一脸恍然大悟,“也不一定哎,说不定真能拿捏你。比如专挑你不爱吃的食物做……”
祝晋南被任阔的一脸贱笑逗乐,刚才冒出来的那一点点感动登时就不见了,“那,我可是要扣你工资了。”
祝晋南觉得自己掌握了主动权,迅速将话题拉回到任阔身上,“还没有问过你,你这样的年纪,读过大学,为什么会选择做住家厨师?”
“之前跟你讲过的,受了内伤,进不了厂了。”任阔促狭地笑着,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当然不是,”任阔往前靠了靠,像是分享秘密一样对祝晋南说,“做厨师只是权宜之计,等我的小说火遍全网,我才不给你做厨子呢。你这个老板冷热交替、阴晴不定,还不坦诚……”
说这话时,任阔偷偷拿眼去打量祝晋南。虽然她已经确认祝晋南脾气很好,不会无缘无故迁怒于人,但毕竟他是老板,还是该有所忌惮。
祝晋南听懂了任阔的意有所指,无非是说他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他才不会上当,只是笑一笑,假装没有听懂,继续问:“你写的小说呢,给我看看?”
“现在不行,等我红了再给你看。”
任阔那个俏皮的鬼脸成为这顿晚饭最后的注脚。等祝晋南回到自己的房间,不禁又想起任阔说的话,那些有关他吃饭的细节。她观察得那样细致,让他忍不住心头一阵悸动。
他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将整个人都靠在椅背上。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跟任阔吃饭他不会像与他人一起吃饭时那样紧张、焦躁。她的喋喋不休,她不收敛的笑容,让他永远都不担心冷场,也不觉得慌张。
他们聊天只是聊天,不涉及其他任何东西。任阔对他从来没有要求,而他对任阔说话也无需戒备。
他不用担心自己说的哪句话有纰漏,不担心任阔对这些纰漏穷追猛打。甚至于,有些问题,任阔虽然问出了口,却也不会苦苦追问。她总是能点到为止,不会将他逼到绝境。
她笑得那样灿烂,好像没心没肺,偏又能抓住那么多细枝末节。
祝晋南想,或许她说的对,她从来不需要别人同情。现在他相信,她比很多人都活得好。
祝晋南忽然下定了一个决心,他要经常与任阔一起吃饭,哪怕要被她问“为什么不爱吃饭”的问题。
祝晋南的决心,任阔无从得知。她只知道,在那次手擀面晚餐后,祝晋南回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多。对此,她倒是无所谓,反正少一次送饭还能节约半个小时的时间。
但这种状况,引起了另一个人的不满。
这是段欣欣第N次给任阔发责问微信了,短短一句话:“阔姐,你今天下午怎么又不来送饭?!”
任阔看着段欣欣发过来的那个气急败坏的表情,赔着笑脸回复:“不要生气啦。这样吧,你想吃什么,我明天中午给你带。”
段欣欣毫不客气,“酸菜猪油渣的饺子!”
任阔挠挠头,“这个工程量有点大,我得先熬猪油。后天中午行不行?”
“行!”段欣欣的脸像六月的天,已经变成了欢天喜地。
段欣欣提的要求对任阔来说,简直小菜一碟。熬猪油,容易;包饺子,也容易。
第二天吃过早饭,任阔就骑车飞奔市场。市场上卖板油的多,卖膘油的少。任阔走了几家摊子才买到了两斤膘油。回到家,她就将膘油泡在水里。等到午饭后,才着手熬猪油。
任阔已经有几年没有熬过猪油了。之前的出租房里厨房狭小,合租室友不是嫌她占用厨房的时间太长,就是嫌猪油味儿大。为了照顾室友的情绪,她只得将这项幸福的工程暂且搁置。
现在厨房宽敞,住户简单,正是熬猪油的好时候。
但,很快熬猪油的第一个受害者便出现了。
当天晚上,祝晋南回家时已经过了十一点。一进门,就问:“家里这是什么味儿?”
任阔脑袋转了几圈,使劲吸了几口气,“还能闻出来吗?”
“当然能。”祝晋南已经换好鞋子,进到里面。
任阔嘟囔着,“我已经开了一下午加一整晚的抽油烟机,还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怎么还能有味儿呢?”
祝晋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盯着任阔的脸,“你在家里做什么了?”
任阔讪笑,“熬猪油。你不觉得很香吗?”
“不觉得。”祝晋南撇撇嘴。
任阔翻个白眼,很快就换了表情,狗腿地讨好:“忍一忍,明天中午给你做酸菜猪油渣的饺子。超级好吃的!”
祝晋南对酸菜猪油渣的饺子并没有多少期待。倒是对满屋子的油烟味有些不满。
自从那晚的手擀面后,任阔给他做的饭花样越来越多。米饭,他已经记不起上次是什么时候吃的了。他吃过任阔蒸的馒头、包子、花卷,也吃过任阔烙的馅饼、葱花饼。对这样的饮食变化,他没有异议,甚至乐见其成。只是这满屋子的油烟味……
他甩了甩脑袋,试图甩掉加班的疲惫,同时也甩掉对油烟味的不满,心里默想:“算了,看在她是为了给我做饭的份上。”
第二天中午,任阔当真送了酸菜猪油渣水饺到玩伴。与往常不同,这次是两盒。
段欣欣一接过任阔递过来的饭盒,就一脸媚笑,“我段欣欣何德何能,居然吃上阔姐做的饭了!”
任阔对她翻个白眼,“说的好像你第一次吃似的。之前那些都喂了狗了?”
段欣欣才顾不上跟任阔斗嘴。她已经打开了饭盒,用指尖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嘴里。只一口,她就满足得只顾“嗷嗷”叫起来。
“阔姐,阔姐,这也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饺子!”段欣欣的声音含糊不清,但脸上的表情将她的满足展现得淋漓尽致。
任阔被她这副馋相儿逗得直乐,“不要忘了把南哥的饭盒送去。另外,你用的饭盒自己洗!”
段欣欣满口答应着,任阔已经出了玩伴的大门。她也要回家吃饭了,一盒留给自己的饺子。
任阔的老家并不流行吃酸菜猪油渣的饺子。这种馅的饺子是她来北京后才吃到的。只吃一次,她就爱上了这种味道。猪油渣的油香被酸菜中和,混杂上酸菜发酵的微酸,总之吃进嘴里是一种别样的体验,让人难以割舍。
虽然任阔没有实操过几次,但凭借惊人的做饭天赋,她依旧做出了近乎完美的酸菜猪油渣饺子。
任阔坐在餐桌前,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轻轻一咬,就被自己的手艺折服。她想,祝晋南吃过后,一定也会爱上这种味道。甚至,她已经幻想能从祝晋南口中听到几句夸赞。
只可惜,任阔的期待很快就落空。
那天晚上,祝晋南加班,但回家时也不过才十点钟。任阔笑嘻嘻地从沙发上跳到客厅中央,问道:“南哥,今天的饺子好吃吧?”
祝晋南冷着脸,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就回了自己房间。
祝晋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冷脸和沉默了。任阔站在原处,看着他将自己房间的门关上,一脸不解。此时情形,任阔觉得像回到了她刚搬进来的时候。
她猜想,祝晋南应该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她跳回沙发上,拿起手机问段欣欣,“你们公司今天又出bug了?”
段欣欣很快就回复过来:“没有吧,没听人说啊。我去找人问问。”
三分钟后,段欣欣就发来消息:“问过了,今天没有bug,一切正常。甚至研发部很多人很早就下班了。”
“那是有别的事?南哥今晚冷漠得吓人,肯定是有什么事惹了他。”
段欣欣这次回复得慢一些:“也没有别的事情吧……”
很快她又回了一句:“中午我去送饭盒的时候还好好的,我还跟他极力推荐了你包的饺子。下午确实好像有点不对劲,我跟他开玩笑,他都没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