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家的厨房是堂屋外的一间平房,平房里有两眼土灶:大的那眼上面固定了一口大铁锅,主要用来负责蒸馒头、煮饺子之类的大事;小的那眼就是平时用的。小的土灶上没有固定的锅,炒锅、平底锅、小蒸锅都可以放在上面。
任阔第一次下厨用的就是这眼小土灶。
进厨房前,她已经在奶奶的指挥下切好了西红柿、打好了蛋液。可进了厨房,她就愣在那里,仰着头看奶奶,嗫嚅着问一句:“奶奶,怎么生火?”
奶奶蹲下来,拿一把干草,用火柴点着,放进灶眼里。接着又折了几根玉米秸秆塞了进去。干草的火苗引燃了秸秆,在灶眼里烧出旺盛的火苗。奶奶说,“今天你只用炒一个菜,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不用放木柴了。”
任阔点点头,将一旁的铁锅扣在土灶上。既然架了锅,那便得放油。任阔见过奶奶做饭,她知道做饭的基本流程。
油壶就在旁边的小木桌上。任阔拧开壶盖,提起油壶就往锅里倒。土灶里燃着火苗,她不敢太过靠近,只能远远地瞧。她并不知道应该倒多少油进去。
“如果不是奶奶及时喊住我,我可能把一整壶油都倒进去了。”任阔的左肘撑在餐桌上,用左手托着腮,笑嘻嘻地对祝晋南说,“虽然油倒得多了点,但这还不是最灾难的,顶多算灾难的开始。”
任阔说的没错。“灾难”的真正开始是热油。因为加油的时候锅里还有水,等温度一上来,整口锅都“噼里啪啦”地热闹起来,更有无数细碎的热油喷溅出来。
任阔第一次近距离见识这样的状况,一时无措,只得眼巴巴望向奶奶。
奶奶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要紧,等一会儿就好了。”
她听话地站在一旁等着。直到奶奶说“把鸡蛋倒进去”,她才端起一旁盛蛋液的碗,往前凑了凑,手一斜,将蛋液倒进锅里。蛋液一接触到热油,立刻又是新一轮的“噼里啪啦”。
任阔哪顾得上观察有没有热油溅出来,只顾往后跳。她跳得慌乱,早就忘记放菜和调料的小木桌就在旁边。她跳过去,一脚撞到了小木桌的桌角上。小木桌是个老伙计,本就是因为腿脚不稳当,才挪到厨房来的。被任阔这一撞,小木桌整个翻在地上。桌上盛西红柿的盘子、调料罐、油壶,无一幸免,全部摔在了地上。
油壶是最幸免于难的,毕竟是塑料桶身,又拧紧了壶盖。调料罐好在结实,没摔得粉身碎骨,只是盐、糖撒了一地。西红柿和盛放的盘子最可怜,盘子干脆碎成了几瓣,西红柿则全部滚了一身土和泥。
奶奶就站在身边,有心扶她,只是没料到任阔跳得这么迅疾,不等她的手伸过来,任阔已经一脚撞上了小木桌。
任阔看着一地狼藉,已经顾不得还在“噼里啪啦”的锅了,整个人呆在那里。奶奶那句“没撞疼自己吧”,将她从惊慌失措中拉回来。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奶奶,完蛋了。我把东西都摔了。”
奶奶已经将灶上的锅挪到了一边,蹲下来收拾地上的残局,“没事,没事。你没撞疼就行。”
讲到这,任阔停下来,夹起一口面条,认真咀嚼起来。
祝晋南望着吃面的任阔,问道:“第一次下厨就这么结束了?”
任阔快速将嘴里的面咽下去,“哪能啊?我真的做出来了一盘西红柿炒蛋。”顿一顿,才咧嘴一笑,“只不过不好吃罢了。”
“家里不是有好多西红柿嘛。所以收拾好厨房的一地狼藉,我又去切了一盘西红柿。不过,那盘西红柿炒蛋全盘失败。西红柿没炒好,还是生的。鸡蛋被我搅成了鸡蛋碎,不用勺子根本夹不起来。最后,我还把盐放多了,齁得没法下咽。”
说到自己的糗事,任阔笑得停不下来。
祝晋南想跟她一起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任阔的笑终于停下来,“但,不得不不承认,我是真的有做饭的天赋,第二次做西红柿炒蛋,基本就已经成功了。”
“后来我几乎就成了我家的首席大厨,就连过年的年夜饭都是我来操盘的。”任阔一脸骄傲。
祝晋南忽然有点后悔没有跟苏瑾巍多了解一些任阔的事,以致于现在任阔侃侃而谈时,自己不知如何搭话。此时此刻,他有些无措。他甚至不能判断任阔的笑和骄傲是否出于真心。
但看着任阔的笑脸,他又觉得自己是多虑。或许,任阔真的觉得十岁开始做饭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祝晋南此时的无言,让任阔很快就察觉到了他的忧虑。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很多听过她童年片段的人,大都会沉默一会儿。任阔知道,他们是善良的。他们的善良让他们不知道是否该笑、是否该说话。他们生怕任阔的坦然和笑容是伪装。
“南哥,你不会在同情我吧?”任阔挑着一边的眉毛,用狡黠的眼神看着他。
祝晋南被看穿了心事,有些无措地用筷子在面碗里挑来挑去,
任阔笑得坦荡,“真的不用啦。巍姐肯定跟你说了一些我的事情吧。虽然我爸妈很早就去世了,爷爷奶奶也离开了我,但我现在不是也活得很好?如果我活得不好,我肯定不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别人……”
说到这,她忽然停下来,右手食指贴在唇上,“公司的同事还是不能告诉的。如果我没告诉张岩他们这些事,估计他们也不敢那样欺负我。”
任阔突如其来的话锋转变,让祝晋南一时愣怔。但愣怔只持续了片刻,他就忍不住笑出来声来,“这是你总结的经验吗?”
“哎,”任阔佯装叹了口气,“我还没修炼出这种技能。是后来跟我交流仲裁经验的HR同事告诉我的。”
不等祝晋南开口,任阔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南哥,你们公司不会因为员工的家境区别对待吧?”
“当然不会。”祝晋南这才插上话,“大家都是来工作的,关心别人的家事干什么。”
“就是嘛,关心别人的家事干什么。”说到这,她忽然停顿下来,咬了咬嘴唇,笑着说,“其实不光家境不好会被歧视,家境好也被歧视。我之前遇到过一个领导,招聘时明确说过不要北京人。因为北京当地人家境好,有房有家底,不容易PUA。”
祝晋南被任阔的表情逗笑,“幸亏我早工作几年,赶上了好时候。”
祝晋南以为他们会在工作的话题上继续聊下去,却想不到任阔忽然就换了话题。
“南哥,我给你讲了我过去的事,你要不要也给我讲一讲你过去的事?”任阔一脸认真,收起了刚才嘻嘻哈哈的表情。
祝晋南愣怔一下,喃喃道:“我过去的事?我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讲的。”
“讲讲为什么你不爱吃饭的事呗。”任阔的面已经吃完了,此时已经放下筷子,专心致志地等待祝晋南开口,“巍姐跟我说你不爱吃饭,所以才得了胃病。但我感觉你好像也不是不爱吃饭,只是……只是……”
任阔斟酌了一下用词,“好像是对食物没什么兴趣,只要不是特别奇怪的食物,你都能填饱肚子。吃饭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在没有吃饱困扰的时候,大家都会有自己的饮食偏好。但你好像没有。这是为什么呢?”
祝晋南抿抿嘴唇,想了一会儿,终究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的事。但任阔的眼神里满是期待,让他不好拒绝。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了一个方法。他问任阔:“那让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吧。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吃饭?”
“喜欢吃饭,需要理由吗?”任阔瞪大了双眼。
“当然。”
“这……”任阔咬了咬手指,“我的人生格言就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只有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去做其他的事。”
祝晋南还想继续问,但任阔阻止了他。
“南哥,现在是我问你问题哦。”她歪着头,眼睛里全是真诚。
第23章 吃醋
任阔的眼神太过真诚,直看得祝晋南无法拒绝。他很努力地思考,终究没办法组织出合适的语言。
偏偏任阔就等在那里,嘴角依旧噙着笑,眼神仍旧写满期待。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能发出声音。
任阔读懂了他的无声,微笑着说:“其实你不是完全对食物没有喜好的。”
这次轮到祝晋南惊诧。他眼睛睁大了几分,犹疑地望着任阔。
“据我这段时间的观察,你不爱吃的东西挺多的。比如,你不吃葱姜,但不拒绝菜里面放葱姜;再比如,你不吃肥肉,不吃腊肠,不吃芦笋……”
祝晋南看任阔的眼神越来越迷乱,一会儿是慌张,一会儿是迷茫,偶尔还闪动着一些说不清楚的神情。祝晋南想,“我真的不吃这些东西吗?”
他的大脑确实是被任阔震撼到了,以致于他将自己的想法脱口而出。
“对呀。”
“你怎么知道的?”
“从你拿回来的饭盒里发现的。葱姜,是因为每次你都将它们挑出来,放在了饭盒的一角。但其他东西,你都吃掉了。肥肉,是每次做肉菜时,你只吃掉了瘦肉,肥肉撕下来留在饭盒里。腊肠和芦笋,就更明显了,你只吃了其他配菜,把它们全部留了下来。”任阔莞尔一笑,“还需要我说点其他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