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阔倒是激动起来,“必须是呀!小时候的西瓜比现在西瓜好吃一百倍,不,是一千倍。小时候的西瓜形状没有现在的标准,味道也没有现在这样标准——一味的甜。”
“以前的西瓜是什么味道的?”祝晋南问。
“是……”任阔想了一会儿,却没能想出来怎样描述,最终只能说,“总之,就是更有西瓜味儿。”
“你从小生活在城市里,没有见识过西瓜地。我小的时候,三大爷家种了一大片西瓜。到了收西瓜的季节,爸爸去帮忙,把我也带了去。他们大人在地里摘西瓜,我就跟在后面吃。天气热,我学着堂哥把上衣脱了。吃得一头一脸的西瓜汁,有些还从下巴滴到了肚皮上,顺着肚皮往下流。”说到这,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没一会儿就被我妈勒令把上衣穿回去了。她说,女孩得有女孩的样儿。我那时候哪知道什么男孩女孩啊,就知道那样凉快。”
祝晋南有意想听任阔讲小时候的事情,但听她如此平静地讲出早已去世的父母时,还是愣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任阔的表情,并没有看出什么异常。她说得开心,眼睛里、嘴角上全是对过去的向往。
他想,任阔大概已经不会因为父母的早逝而难过了吧。
他脑中描绘着任阔讲述的画面,嘴上却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那时候几岁啊?”
任阔好像领会到他话中之意,“五六岁吧。我爸妈去世那年,我七岁,虚岁七岁。”
任阔的坦率让祝晋南不知道如何应对。以他的人生阅历来说,他无法体会幼年失去双亲的悲痛,也无法确定眼下的任阔是不是真的已经事过境迁。
任阔像是读懂了祝晋南的沉默,笑笑,又将一块西瓜放进嘴里,“二十几年都过去了,我早就没事了。”
祝晋南想,她可能真没事了吧。但他依旧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如此美好的夏夜,何必非要提一些过去了的悲伤往事?
他试着更换话题,“过去的事,就不聊了。但我得跟你确认一下明天几点出去练车。要不要早一点?”
任阔的笑顿时僵在脸上,眼珠不自主地转了两圈后,嗫嚅着说:“也行吧……”
“怎么了?不想去?”
“没……没有啊……”任阔干笑,等了一会儿才开腔,“有件事我觉得需要提前跟你说一下……”
任阔欲言又止。祝晋南就目光炯炯地等她说下去。
她又是一阵干笑,硬着头皮一鼓作气,“我考驾照的时候,科目二考了三次、科目三考了两次。当时被教练骂惨了。所以,如果明天我脑子不好使,你不能骂我。”
祝晋南被逗得大笑。一想到眼前这个怕被骂的女人,给自己取了“任我行”的笔名,他就更忍不住笑。
任阔叉子都放下了,怒目圆睁地看他。
祝晋南好不容易才忍不住笑,学着她的样子作出一个“OK”的手势,“放心,不骂你。”
任阔认为,以祝晋南的人品来看,他说过的话大概是可以作数的。她终于可以安稳睡觉,不用担心明天的练车安排。
她兴高采烈地举起右手,“击掌为誓,一言为定。”
祝晋南配合了她的击掌为誓。她便兴高采烈地站起身来,“为了报答老板大人,我现在就去发面!”
任阔说的全是真心话。老板愿意贡献自己的爱车让她买菜用,还愿意拿出休息时间带她练车,这样的“恩情”值得一顿丰盛的早餐。虽然明早吃小笼包的计划是在祝晋南提出带他练车之前就做好的,但不妨碍她在小笼包上倾注自己的感激之情。
祝晋南跟进厨房,看她将一勺勺面粉放进发面盆里。酵母粉在冰箱里。她打一个手势,靠在冰箱上的祝晋南就自动让出位置。
夏天天气热,不需要专门兑温水和面。任阔拿出量杯,将酵母粉倒进去,又往量杯里加了入大半杯清水。
祝晋南刚想问水是不是多了,就见任阔将量杯里的水全部倒进了面盆里。
“水会不会有点多了?”祝晋南问。
“不会。小笼包面皮软的一大原因就是含水量大。”任阔没有抬头,只顾拿了一双筷子在面盆里搅动。
“今天晚上就要蒸吗?”
“明天早上蒸。”
“怎么现在就和面?”
“发面需要时间。现在把面和好,放冰箱里发酵一晚上,明天早上刚刚好。”
祝晋南了然地点头,继续围观任阔的忙碌。
“为了吃一顿饭,提前一晚上就开始干活,值得吗?”他又靠回冰箱上,悠悠地问。
任阔猛然回过头,看着祝晋南,一字一顿:“当然值得!”
第33章 透油小笼包
“明天吃到小笼包,你就知道值不值得了。”任阔很认真地说道。
“人们总喜欢说,生死之外无大事。这话我不喜欢。生死之外怎么会没有大事呢?吃饭不是大事吗?人是铁饭是钢。更别说,人不吃饭会被饿死。怎么能说吃饭不是大事?”
任阔又低下头,继续搅面盆里的面。面粉与水已经充分混合,变得粘稠。可她还是不停手,继续在里面搅着。虽然小笼包的面不用揉,但多搅动搅动才有筋性。小笼包要吃软,但只要是面食,总是需要一点筋性才更可口。
“为了一口吃的,多少人辛辛苦苦。只有食物吃到嘴里,这些辛苦才算值了。更何况,对于很多人来说,这辈子能实现的自由也就只有吃饭自由了,还是相对自由。我们不能决定人生走向,但总能决定明天早上吃点啥吧。”
祝晋南笑着回道:“那要对你做的小笼包拭目以待了。”
虽然这样说,但他并不完全认同任阔的话。吃饭自然是大事,但为吃饭浪费太多时间和精力,总归有些不值得。
等他在一旁看着任阔忙碌了一个多小时后,他就更不认同任阔的话了。
原来做小笼包的准备工作远远不止发面这么简单。任阔将面搅好,密封放进冰箱,又取出下午买的猪肉清洗绞成肉馅。一半肉馅用葱姜水搅打上劲,一半放在锅里炒香。两者掺在一起,才与切碎的香葱搅拌在一起。
等到任阔将一切准备工作完成,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偏偏到此还没有收尾。她还需要将用过的案板、锅具、铲子等等一一清洗。
祝晋南看得头脑发昏,满脑子都是“何必呢?一顿饭而已”。
但任阔忙得不亦乐乎。仿佛她手里拿着的不是洗碗擦,而是已经蒸熟、冒着热气和香气的小笼包。
祝晋南想,可能等明天吃到小笼包,他也会这样开心吧。
第二天,祝晋南提前了半小时起床。他洗脸刷牙、收拾妥帖走出房间门时,任阔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笑盈盈地打着招呼:“南哥早呀!再等十分钟就有小笼包吃了!”
祝晋南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起这么早,还不如叫个外卖,省时又省心。”
任阔不知道祝晋南的心思。她心里只有蒸锅里正热气腾腾的小笼包。
夏天做饭是件让人痛苦的事。很少有人会在厨房里安装空调,而客厅的空调又很难吹进厨房来。灶上的火、锅上的热气,附加忙碌的劳作,都能让汗水湿透了衣服。
愿意在夏天下厨房的人,大抵都是真爱:要么对吃饭的人是真爱,要么对吃饭是真爱。
满头大汗的任阔对吃饭是真爱,对祝晋南给的工资也是真爱。真爱与真爱的叠加,让她可以忽略一切早起做饭带来的不适。
任阔买了很多厨具,但没有买外面馆子里常用的那种小蒸笼。她认为对于家庭厨房来说,那种蒸笼的使用频次低了些,买一口蒸锅就可以满足需求。这次的小笼包也是蒸在直径二十六厘米的不锈钢蒸锅里。
等到时间足够,她才欢天喜地地起盖,再将白胖暄软的小笼包一个个捡出来。竹制的篮子早已经备好,用来迎接出锅的小笼包。
另一口灶上还有汤。西红柿鸡蛋汤,用的是昨天刚买的西红柿。
任阔兴致勃勃地将小笼包端到餐桌上,问正在客厅里看早间新闻的祝晋南:“南哥,有没有闻到香味?”
祝晋南起了身,往餐厅方向走。空气中确实飘荡着一缕香气,一种混合的香气。他没办法用语言精准形容。
任阔像勤劳的小蜜蜂,从餐厅折返回厨房,端出两碗汤。
“蒸小笼包比较耗时,随便煮了点鸡蛋汤,凑合凑合。”她打着哈哈,将汤放在餐桌上。
祝晋南不觉得凑合。他以为简单的西红柿鸡蛋汤就是最好的饮食选择。至于费了好大精力的小笼包,他依旧觉得是对时间和精力的双重浪费。
在祝晋南以为早餐终于可以开始的时候,任阔又回了厨房。几分钟后,一碟醋、一碟辣椒油,还有几瓣蒜,就出现在了餐桌上。
她满心期待地看着祝晋南,“南哥,快尝尝。我保证你只要吃一个,就会认为这些忙碌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