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陪我跑了这么远的路,而且是到了我老家,肯定是我做东啊。”任阔一手抓住祝晋南拿手机的手,另一手略显笨拙地扫了码。
拿到了房卡,两人就上了楼。任阔住在203,祝晋南住在205。两个房间只隔了一堵墙。
在房间稍稍休整了一会儿,祝晋南就敲响了任阔的门,“休息好了吗?我们去找包子铺吧。”
任阔应声开门,嘴里还念着:“要!”
那家包子铺本来就没有名字。时隔这么多年,任阔也说不清楚镇上有什么变化。导航是指望不上了,两个人只能靠着任阔对这里仅存的记忆去找。
好在乡镇的变化有限,纵然过去了十几年,基本的道路规划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
依着任阔的记忆,两个人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任阔说的那个路口。从路口拐进巷子,里面却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以前这里全是平房,一排排的,站在路两边。而且两边的房子都是大门正对着。”任阔环顾四周,心里少不得诸多惊叹,“现在居然全盖了楼房,各种各样的,我都不敢认了。”
“毕竟十来年了,变化肯定是有的。”祝晋南紧跟在任阔身旁,不紧不慢地走着。
路边的楼房不少也挂了招牌。看上去应该是一楼做生意,二楼用来住。五金建材、超市便利店、烟酒茶糖、主食菜店……走完整条巷子,居然也没找到那家卖包子的。
任阔不死心,找了家小超市去问。超市老板是位五十来岁的女人,听任阔用当地方言问一家很久前包子铺,笑盈盈地说:“你这闺女,好多年没回来过了吧?人家老崔家早就不卖包子了。他家大儿子考大学留在了深圳,把老两口都接过去了。这得多少年了……”
老板娘眼皮往上翻了翻,思考了一会儿,“估计得五六年了。不过他家的包子是真好吃。我们打以前就跟他们是邻居,也老吃他家包子……”
老板娘很热情,已经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直走到门口,指了指斜对面的一栋两层小楼说,“就那家,关着大门那家。那就是老崔家的。以前还挂了个‘老崔包子’的牌子,不干了就拆了。”
任阔听老板娘说完,连声道谢,“怪不得我们找不到呢。谢谢大姨。”
“不客气,不客气。”老板娘摆摆手,满脸笑意,“你们要是想吃包子,临河街上有一家也行,叫‘酱肉大包’,就在路边,招牌明显着呢。你们明儿一早去,准能吃上。”
任阔又道了谢,才跟祝晋南沿着巷子继续走。
“真是遗憾啊,没有吃上包子。”任阔叹口气。
祝晋南安慰道:“老板娘不是说有别家嘛,明天早上我们去吃。”
“那只能回来再吃了。”任阔仰头看着祝晋南,“明天早上我们能不能早点回村?”
“可以啊。你想几点?”
任阔低头想了一会儿,“五点半?有点早,天不知道亮没亮。六点吧,六点可以吗?”
祝晋南不知道任阔为什么要这样早,但还是答应了下来。他猜,可能她想赶早回来吃包子吧。
第55章 故人
六点钟,天还蒙蒙亮。任阔和祝晋南已经走出了酒店。
从临河镇到任家岭并不远。根据导航推荐的路线,只需要十来分钟就能到任家岭。偏偏任阔不想完全按照导航的路线走。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路口对祝晋南说,“我们到这不直走,往右转,换到这条路上。”
祝晋南不明所以,“导航路线不对吗?”
“不是。导航这条路是从村中心穿过去的,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回来了。”任阔的声音略略有些低沉。
祝晋南应了声,依着任阔指的路绕着村子转到山下。
后备箱里有任阔昨天买好的各种黄纸、冥宝。她要了好几袋,连丧葬店的老板都劝她“这些太多了”。她好像听不见,一味地往后备箱里搬,等到后备箱塞满了,又拿了两袋冥宝放在了后排座椅上。
祝晋南知道任阔是想弥补这么多年没有回来扫墓的遗憾,便帮着任阔将这些东西搬到车上。
上山的路全是崎岖山路,车子没法开上去。只能找山前一个开阔的平地,将车子停下。停好车,祝晋南又帮着任阔把这些东西取出来。
山上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原本有人耕种的田地大都荒废了。路边的杂草也因为没有种田的人收拾,长得格外茂盛。
任阔记得上山的路。十八岁以前,每年她都要上山几次。任家的祖坟就在这座山里,她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长眠于此。
太阳的光辉还没有完全笼罩大地,路边的草木上挂满了点点滴滴的露水。两人从草木丛生的山路上走过,不可避免地被秋露打湿了衣服。
沿着山路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一处山坳里。小时候爷爷跟她讲过,祖坟所在的位置是找风水先生看过的。这处山坳北面靠山,西南角有河水流过,是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
任阔并不懂得这块风水宝地给他们家带来了什么好处。但她牢牢记住了爷爷的话,牢牢记住了上山的路。
祖坟里躺着任家祖祖辈辈的人,数十座坟茔坐落在这块山坳里的平地上。不少坟前立了石碑,上面详细篆刻着逝者的信息和立碑人的名字、身份。
任阔从一座座坟茔前走过,直到两座紧邻的秃坟前才住了脚。
在林立的石碑中间,这两座秃坟显得格外荒凉。坟丘被风雨侵蚀,十分低矮;坟前没有石碑,倒是长满了草;从杂草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
任阔紧抿着双唇,将手里的黄纸、冥宝放在地上,“南哥,你也放下吧。这两座坟就是我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的。”
祝晋南将自己拎着的黄纸、冥宝与任阔的放在一处。而他自己则有些无措地站在任阔斜后方。
他以为任阔会哭,但她没有哭。她只是跪在坟前,笑着跟坟里的人聊天。
她说,“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我回来看你们了。这么多年不见,你们还认得我吗?快看看我是不是长高了、长漂亮了。我跟你们说呀,我现在的生活可好了。我现在在北京,住大房子,吃好吃的。闲着没事就去天安门溜达。你们都没去过天安门吧?嘿嘿,我给你们讲讲好不好?
“天安门太气派了,又宽又高,我还到城楼上去了。天安门前就是长安街,天天都有好多车从那里经过。长安街的另一边就是人民英雄纪念碑,对了,还有毛主席纪念堂。爷爷,您最想去的地方,我替您去过了。
“奶奶,我一直都有好好吃饭,每顿饭都吃得又香又饱。我还靠给人做饭挣钱了。不过我不是给人当保姆,就是简单的做个厨子。我有自己的活。我现在写小说呢。第一本小说已经写完了。虽说看的人不算多,但总算有人看。我可记得您说的话,啥事不能急,得慢慢来。我现在就是在慢慢来。等哪天我的小说出版了,我就给您烧一本过去,让爷爷给您念。
“爸妈,我得专门跟你们说一声,我会开车了。驾照是前几年考的,今年终于上路了。我还记得小时候你们给我买的那辆小红车,等我哪天小说卖了钱,我就去买辆真的小红车。那时候我一定开回来给你们看看。
“这么多年才回来看你们,你们是不是特别想我?我也特别想你们。这次回来就是告诉你们,我现在过得很好,能吃能喝,也有朋友照顾,你们放心吧。我给你们买了好多东西,一会儿就烧给你们。你们在那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担心我。”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远远地能听见有人在山头的另一边喊叫的声音。
任阔这才站起来,将黄纸、冥宝分作两份,每个坟前放了一堆。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将黄纸、冥宝点燃,嘴里念着:“山上上来人了,我得赶紧走了。你们不要担心我,我一切都好。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再回来。一有机会我就会回来看你们的,你们不要太想我。”
黄纸和冥宝燃起了火苗,火苗跳得高。任阔一时顾不过两个火堆。祝晋南赶紧蹲下,帮她看顾其中的一个。
他跟任阔离得近,细听任阔的声音,才隐隐听到一丝哭腔。在火苗熄灭的前一刻,他听到任阔说:“如果你们想我了,就到我梦里去。我也很想你们,想在梦里见到你们。”
火苗终于熄了,留下两堆小小的灰烬。
祝晋南以为任阔还想再逗留一会儿,不料她却猛地站起来,干脆利落地说:“我们走吧。”
祝晋南跟在她后面出了山坳,走到了来时的山路上。太阳已经高升,草木上的露水已经消去一些。上山时的凉意减了大半。山路狭窄,两人一前一后。
走了一会儿,任阔忽然转头对祝晋南说,“南哥,谢谢你陪我回来。”
祝晋南正低头走路,没想到任阔会忽然站住,一时没收住脚,差点撞到任阔身上。他定了定身子,才回:“这么客气干什么呀?我们是不是好朋友了?好朋友之间需要这么客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