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办完这件事后才去世的。
那天早上，任阔一大早起来做好了早饭，却不见奶奶起床。叫了几声都没人应，她才跑去了奶奶的卧室。奶奶穿戴整齐，平静地躺在床上。任阔坐在床沿上拉了拉奶奶的手。手已经冰凉、僵硬。任阔不死心，笑着说奶奶今天是懒虫。她的泪水滴到了奶奶的手上。她知道奶奶去了。
她含着泪去通知了大伯，又去告诉了二大伯和三大伯。奶奶的丧事办得马马虎虎，因为奶奶的存折不见了，谁都不想垫太多钱。他们问过任阔存折的事，但任阔只是哭着摇头。他们见问不出来，而丧事又不能耽搁，便只能凑了点钱草草了事。
丧事办完，任阔并没有打算第二天就走。但那天晚上，她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奶奶站在那里，一再嘱咐：“阔阔，明天就走，以后都不要回来。”
她爬起来，边哭边收拾行李。等到一切收拾妥当，再躺下就看不到奶奶了。她迷迷糊糊睡着，一直睡到又听见奶奶的声音。奶奶说：“阔阔，该起床了。趁着天早，赶紧走。”
她睁开眼。房间里空无一人，但窗户里透进来的微光告诉她，天快亮了。她拎起行李，锁了门，趁着还残存的夜色往临城镇走。又从临城镇坐大巴到了市里的汽车站，买了最早的车票去了大学所在的城市。
汽车刚从汽车站开出去，任阔就接到了任树义的电话。他问她去哪了，她支支吾吾撒了谎说自己去了祖坟。但汽车的轰响出卖了她。任树义问她是不是拿了奶奶存折跑了。年轻的任阔尚不知道如何应对质问，只能挂断了电话。
任树义兄弟三人的电话一再打过来，任阔只能把手机关了机。等到汽车到达目的地，她才跑去路边的小营业厅给自己换了一张手机卡。
“那张手机卡，算是我人生的新开始。”任阔努力想要笑，却笑得勉强且苦涩。一滴泪缓缓滑落。
祝晋南用手指轻轻揩去那滴泪，问道：“之后你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吗？”
第59章 饭饱，天晴
“大学毕业那年我回来过一次，”任阔又苦笑一下，“那次非常狼狈。”
任阔用“非常”来形容“狼狈”是没有问题的，甚至还不足以表达那次的狼狈。
那时候任阔已经拿到北京一家公司的offer。参加完毕业典礼，她想趁着去公司报到前的空闲，回来一趟看看爷爷奶奶和爸爸妈妈。
那次她也做了万全的准备。不顾舟车劳顿，早上四点多就上了山，可还是被发现了踪影。大伯和伯母们漫山遍野地追她。幸好她年轻，体力好，跑到了山顶，从山的另一面徒步到了邻镇，又从邻镇坐公交去了市汽车站。
“那次真是把我跑废了。坐上公交的时候，我感觉两条腿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幸好那个车站是始发站，有座位坐。否则我可能就要一头栽倒在车上了。”任阔眼前浮现着自己那时跑得颠沛流离的情形，竟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他们到处找我。但我断了跟所有人的联系，包括之前的同学。他们找不到我。”任阔抿了抿双唇，目光灼灼地看着祝晋南，像是在做决定，又像是在表决心，“无论如何，奶奶留给我的钱，我是不会交给他们的。”
“那是爷爷奶奶留给我的，就算我用不着，我也不会违背他们的遗愿。我一定会听他们的话。”
祝晋南想说些什么话安慰她，但任阔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福。我的名字里是爸爸对我的祝福和期待，我的命是妈妈用自己的命换回来的。爷爷奶奶把所有的爱和所有的钱都给了我。我是他们最爱的任阔，我没有理由不幸福。
“爷爷说，等我长大了会对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理解。我现在总觉得我爸给我取这个名字，可能并不是要我的人生有多伟大、多厉害，而是希望无论遇到什么挫折，都能心胸广阔，越过那道坎。”
任阔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透出一片澄明。祝晋南抬起胳膊，将此时刚从过去走过来的任阔揽入怀中。
“我想，爷爷的解释和你的理解都没有错。你不仅可以心胸广阔，也可以人生广阔。”
任阔忽然问：“你的名字呢？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祝晋南笑道：“我啊，我的名字好像真没什么含义。听我妈说，她是去运城出差的时候发现怀孕的，所以给我取名‘晋南’。我猜，如果她是去大同出差，我就叫‘晋北’；去太原出差，我就叫‘晋中’。”
任阔被祝晋南逗笑了，“总之你跟山西有不解之缘。”
祝晋南也跟着笑，“但，我还没去过山西。”
“我也没有去过。前一阵好多人去山西看古建筑，我还挺想去的。”
“国庆假期快过完了，等下个假期，我们一块去。”
“嗯——”突然，任阔从祝晋南怀中挣脱出来，情绪颇为激动，“我们赶紧退房，换个地方。”
“怎么了？”祝晋南一时反应不过来，茫然地问。
“这里离任家岭太近了。而且好多人见过你的车。如果被人看到，说不定他们又要追过来了。”
“那我们去哪？”
“去……”任阔想了想，“去县城吧。我带你去我高中后面的小吃街吃东西，如果那些店还有的话。本来打算今天就回北京的，现在太晚了，我们休息一天再走，可以不？”
“好啊。”祝晋南应允。
“包子凉了，怎么办？早饭还没吃。”任阔看着桌上的一兜包子，面露难色。
祝晋南起身摸了摸，“还是温的，凑合吃点？”
两人随意吃了些包子，便分头收拾东西。本来就预计出门两天，带的东西并不多。
房间进门处有一面镜子，路过镜子时，祝晋南才发现自己衬衣的胸口处有一大片油渍。这是刚才那个拥抱留下的痕迹。看着那片油渍，祝晋南忍不住笑了一下。任阔果然像她的名字，如此曲折的成长之路，她竟能将自己养成一朵向日葵。就像方才，哭得再凶，哭完了，她还是能笑着说带他去吃好吃的。
祝晋南对着镜子傻笑了一会儿，才从行李包里找出一件卫衣换上。
而墙的另一边，任阔也发现自己浅绿色卫衣上的油渍。她站在洗脸池前，脸上带着水珠，就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胸口的那片油渍。她一时想不起哪里来的油渍。将刚才的一切回忆了一遍，才想起那个拥抱。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颊上飞了一片红色，像醉酒似的。
祝晋南的怀抱温暖、踏实，让她在最狼狈的时候有了一个停靠的港湾。而只有在最狼狈的时候，她才会暂时忘记那些藩篱，不计后果地投入他的怀抱。
那时候，她哭得凶，没有心思体会祝晋南怀抱里的温度。而现在，她平静下来，仿佛自己的肩头还残存着他的余温。
脸颊烫得厉害。她不得不弯腰，捧起一抔水拍在自己脸上。
她打开房门的时候，祝晋南已经等在那了。他要敲门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见她开门，冲她笑一笑，“时间刚刚好。”
眼前的祝晋南与往日不同。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运动卫衣，深蓝色牛仔裤和运动鞋。清爽的短发，干净的脸颊，淡淡的笑容，隐隐约约竟有些像大学时候常在篮球场里活跃的男同学。
任阔对着祝晋南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南哥，你今天是要走青春男大路线吗？”
祝晋南被她看得有些心慌，听她这样揶揄，便忍不住在她的额头上敲了一下，“怎么，我平时不青春吗？”
任阔只顾嘿嘿笑，并不回答。
平时的祝晋南倒也不能说不青春。但毕竟总是在职场，衣着还是偏沉稳些。就算是平日穿T恤，也很少有连帽衫这样的青春气质。
祝晋南看着任阔，无奈地笑笑，“走了，再不走赶不上午饭了。”
临城镇好吃的包子铺不见了，但好在二中后面的小吃街还在。只是跟十几年前比，小吃街干净了不少，也整齐了不少。当然，原先的店面也几乎全部换了人。
祝晋南将车子停在了小吃街外面的路边。停车前，祝晋南质疑没有停车位，不能停车。任阔四处看了看，坚持停在这里没问题，“你看，旁边停了那么多车，就是没人管，停在这肯定没问题。”
祝晋南依着任阔的意思，将车停好，两人才进了小吃街。
小吃街不算宽，像一条小巷子，两边都是小饭馆和卖熟食的店铺。小吃街也不算长，从这头就能看到那头。
任阔轻快地走在前头，嘴里碎碎念着：“我以前最喜欢吃的是一家米线，他家会放很多海带和豆皮，浇点辣椒油进去，好好吃。”
祝晋南跟在她后面，听着她的碎碎念，心里逐渐放下心来。她可能真的恢复过来了。但他又不得不感叹一下，她的恢复能力真的够强。如果不是眼睛还红肿着，他大概也快记不起眼前这个满心都是食物的女人刚才哭得那样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