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一人在家,不慎踩空从楼梯上摔倒导致流产,任谁听说,都不会生疑,只会觉得这是一场意外。
许臣章和许家也不例外。
最多再过十分钟,原本约好和她一起去看电影的同事玲姐就会上门来找她,然后发现这令人惋惜的不幸,送她去医院。
她早就算好了一切,却唯独算漏了自己会在最后一刻后悔。
那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就像是一道警钟,唤醒了她陷入偏执的思绪,也让她及时醒悟,伸出手抓住了支撑点,赶在一切都无法挽回之前,开辟出一条生路。
这孩子那么乖,自打悄悄来到这个世界,就没让她吃过什么太大的苦头,或许他也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想要他,所以这段时间一直都安安静静,没什么存在感,懂事得让人心头发酸,可越是这样,她就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陈玉芹仔细竖起耳朵,期盼着外面快些响起玲姐的脚步声,或是一声熟悉的呼喊声,可是耳边除了自己急促慌乱的呼吸声以外,就再也没有半点其他动静。
感受到小腹越来越清晰的坠痛感,她有些彷徨无措,很想放声大哭,可是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必须自救,救这个孩子,也救她自己。
陈玉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小心翼翼地避开肚子,强忍着脚踝处传来的钻心疼痛,一点点去够楼梯台阶的平面,膝盖同时在锋利的台阶边缘处不断摩擦,她却像是不知道疼一样,反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终于,就在她满身都是汗时,她成功跪坐在了台阶上,避免了再次往下滑落的风险。
只是这样一来,也差不多用完了她浑身的力气,可她却不敢松懈,想着从书里看来的知识,第一时间去摸腿间有没有出血,指尖触碰到那点湿润时,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但好在出血量不多。
她咬住牙关,深呼吸好几次,才试探性地扬声呼救。
好在为了方便玲姐进来,她提前将院子门和大门都给打开了,今天又是难得的艳阳天,外面还没有天黑,没多久就有两个在外面玩儿的小孩子循声好奇地找了过来,站在门口喊她,“陈阿姨?”
陈玉芹认出那是住在附近政委家的两个孩子,连忙出声拜托他们去喊大人过来。
刚说完,眼前就是一黑,意识也逐渐变得迷糊起来,可她不敢就这么闭上眼睛,双手护着自己的肚子,直到看见政务媳妇儿的身影急匆匆出现在楼梯口,她才用最后的一丝气力道:“救救我的孩子。”
后面的事情,陈玉芹不太记得,等她再次醒来,就已经身在医院。
刚清醒过来,整个人都有些昏沉,屋内没有开灯,视线一片灰暗,身体重得像灌了铅,她却还记得最重要的事情,第一时间抬手去摸自己的小腹,可是本来月份就小,她又瘦,根本就摸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陈玉芹迫切想知道答案,想开口叫人进来,嗓子却干涩得厉害,张嘴许久都没能吐出一个字,直到尝到一丝咸味,她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别动。”
就在她想强撑着起身时,耳侧传来一道男声,像是许久未曾说话一般,带着一丝嘶哑和倦意,低低飘进耳中,震得人心头一紧,陈玉芹下意识屏住呼吸,朝着旁边看去。
光线不好,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只知道对方身材颀长挺拔。
可只是一眼,她就猜到了对方是谁。
指尖不禁缓缓蜷缩起来,心中各种情绪交织,心虚,愧疚,难过……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又该说些什么。
气氛沉默,不过没过两秒,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几分温柔,“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闻言,陈玉芹这才后知后觉感知到身上哪儿哪儿都有些酸痛,尤其是歪伤的脚踝处,更是疼得厉害,但是她现在不太在意这点,她只在意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样了。
于是她抿了抿唇,快速开口问道:“孩子……”
谁知道她才起了个头,对方就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孩子还在。”
轻飘飘的四个字落入陈玉芹耳中却是如释重负,她胸口一直压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忍不住破涕为笑,“那就好,那就好。”
一连重复两遍的话包含了太多,才说完,眼角又有濡湿的前兆,只是这次没等她哭出来,脸上就多了一条帕子,帮她细心擦去泪水。
“别哭,医生说要好好静养,情绪波动不要太大。”
陈玉芹立马深呼吸调整心情,强逼着自己不要再掉泪。
注意到她的重视,许臣章帮她擦泪的手一顿,紧接着收了回去,“我去叫医生过来看看。”
随着他话音落下,屋内的灯也被打开,陈玉芹微微眯起眼睛,等适应了屋内的光亮之后,这才看清许臣章此时一身利落的作战服,衣服和裤脚全是干透了的泥泞,浑身都透着一股狼狈之意,唯有一张脸还算干净。
两人很多天没见,再见却是这样的场景,陈玉芹多多少少感觉有些尴尬,干巴巴地说了声:“谢谢。”
紧接着又问:“你刚回来?”
“嗯。”
许臣章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脸上扫过,见她虽然脸色苍白,但是精神气还不错,想再说些什么,可临了又咽了回去,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病房内,陈玉芹都还有种没缓过来的感觉,愣愣地摸着小腹发呆。
说实话,许臣章的反应比她想象中的要平淡得多,好像没有欣喜,也没有责怪,没有生气……
依照他的脾气,肯定在回来后的第一时间就回去了解事情的整个过程,他那么聪明,难道会看不出来她慌乱之下露出的破绽?
还是说,他是在假装不知道。
现在的一切都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陈玉芹只觉脑海中乱糟糟的一片,逃避般将脸埋进枕头当中。
第149章 医院谈心 她和孩子,他都要
白天晴空万里, 到了晚上却又开始飘起了雪花,没一会儿就在枯枝上蓄起一层薄薄的银霜。
雪地里一辆军用吉普停在树下,没有开车灯, 在黑夜里只能瞧见猩红的一点忽明忽暗, 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苦淡烟味。
驾驶座上男人垂眸看向手上拿着的诊断报告, 模样有些失神,指腹无意识地在上面不断摩挲, 不知道看了多久, 心中始终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但嘴角却忍不住缓缓向上扬起, 勾出抹浅笑。
直到一支烟燃尽,滚烫的灰烬砸在手背,他才倏然惊醒过来, 唇线缓缓拉直,将其快速收好放进衣服内侧的口袋里,但行为举止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小心翼翼和珍视。
想起医生的叮嘱,许臣章将烟蒂摁灭,随手塞进烟盒里,一起尘封进车内的储物箱内,余光瞥见里面的文件袋,神色冷了几分,但很快就恢复如常,降下窗户散味, 随后启动车辆回家。
冷风吹在脸上,让大脑无比清醒,也足够想明白一些事。
经过这一遭,他终于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之前他是想过用孩子绑住她, 留下她,可是还没付出行动,就被工作任务给打断,可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戏剧,他想要的小生命,原来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这个世界。
可他没想到她会那么决绝,去医院确定怀孕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不是选择告诉他,而是隐瞒,然后选在他不在军区的时间,用那么危险的方式……
想到这儿,握住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寒意顺着风灌进喉咙里,泛着干涩的疼。
活了快三十年,他从未那么无力过。
他的妻子竟然想亲手杀死他们的孩子,这个事实让他感到愤怒又心寒,他想嘶吼,想冲进抢救室质问她为什么要自作主张,为什么要用那么浅显愚蠢的手段,伤害所有人。
哪怕她不在意他,不在意他们的骨肉,也应该顾惜自己的身体。
那一刻他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既然她那么不想生下他的孩子,想离开他,那他就放她走,走得越远越好,走得干干净净,再也不见。
但是那些狗屁想法,在他推开病房门,看见她苍白虚弱躺在床上的模样后,全都烟消云散。
他忍不住开始反思,是不是他这个丈夫做得太失败了些,才会把她逼成这样。
要是他足够好,她又怎么会心心念念的都是那个姓沈的小白脸。
要是他足够体贴,她又怎么会不愿意和他过日子。
要是……
或许这些年,在这段夫妻关系里,他也不是那么称职。
为了在军中站稳脚跟,他常年驻守西南,结婚后聚少离多,对她缺少陪伴,没有时间培养感情,她心里还装着旧人,现在想想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过往种种纷杂纠葛,再追究又有什么意义的,就该尽数撇去,认认真真活在当下,抓紧眼前的人和事才是最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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