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来什么。
下一秒，那葡萄般的大眼睛就红了一圈，蓄起了晶莹，豆大的泪水挂在长睫上要落不落，看上去好不可怜。
就在他以为她立马就要哭出来时，她突然微抬起下巴，将其憋了回去，并善解人意地主动给两人递了个台阶：“没事，我能理解的，毕竟我们才刚认识。”
她扯了扯唇角，却掩盖不了强颜欢笑的本质。
泛起嫣色的鼻尖小幅度地抽颤着，连带着发绳尾端的蝴蝶结也跟着发抖，一看就是在竭力控制着泪意。
话毕，或许是见他没说话，她又连忙小声补充道：“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我再问问别人，应该来得及……”
说到这儿，她的秀眉发愁地蹙起，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顺着玉白的脸颊滚落，最终消失在衣领里。
她生得美，哪怕哭起来，也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让人没法生出半分厌烦。
许臣昕浑身紧绷，扫过她无助的面容，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但好半晌都没能吐出一个字，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起来，指腹在裤子布料上摩挲而过。
他忍不住开始反思，他是不是有些太不近人情和小气了？
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借书，却被拒绝，换成谁心里都会不好受。
几本书而已，她看上去也不像是会糟蹋东西的人，借给她看看又能如何？
她刚才还说刚搬来，谁都不认识，除了他，她还能找谁帮忙？
思及此，许臣昕莫名想起那个教她喊他许二哥的人，唇线无意识地抿紧，终是道：“等着。”
“嗯？”
垂着脑袋默默擦眼泪的女孩迷茫地抬起头，上扬的音调又娇又软，许臣昕觉得耳朵又开始发痒，嗓子干涩，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去给你拿书。”
说完，也不等她反应，径直起身朝着楼上走去。
“谢谢。”
就在他踏上楼梯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道难掩欣喜的道谢声。
许臣昕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往后看了一眼，就见原本还蔫了吧唧跟霜打了的花儿一样的人这会儿重新焕发生机，笑眼盈盈地盯着他看。
眸光莹润多彩，像是会发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胸口有一个位置正在悄无声息地塌陷，快要藏不住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
天气渐渐回温，积雪消散，久闭的校园大门重新打开，迎接新生。
今年比较特殊，先前因停课而没能毕业的三届学生被统一合并招收，新生之间年龄相差几岁都很正常，学生拿着相关证件报到，不用交学费，只要交几毛钱学杂费即可。
开学后直接实行军事化编制，一个年级称“连”，一个班级称“排”，分别设立指导员和排长。
正式开学这天华清附中人满为患，送读的家长比学生还多，肩膀挤着肩膀，一小段路能走上好几分钟。
大院离学校不算远，许臣昕没打算住校，跟他同批录取的李泽川和钟礼也是一个意思，三人准备以后一起骑自行车上下学，互相搭个伴。
“你被分到哪儿了？”
李泽川看着刚从人堆里挤出来的许臣昕，三两步迎上去，迫不及待地就要去看对方捏在手中的纸张，在瞧清某一栏上面写着明晃晃的“一”后，顿时垮了脸，长叹一声。
“我怎么那么倒霉啊，你们都是一，就我是二。”
几人这么多年都是一个班的，这次还是头一次分开。
一旁钟礼幸灾乐祸地搭上他的肩膀，“你爸不是要培养你的独立能力吗？这次是个绝佳机会。”
“去你的。”
李泽川一脚踹过去，钟礼嬉笑着躲避，没注意到旁边路上的人，差点儿撞上去。
“对不起……”
两人第一时间道歉，话音刚落，在看清对方的脸后，李泽川又惊又喜，喊道：“赵婶？”
她在这儿，那就代表着那人也在。
李泽川下意识地开始在周围搜寻起来，短时间内却没能找到。
“是泽川啊。”
赵春荣原本在路边上等人，没想到会有人突然撞过来，但好在力道不重，就踉跄了一下，也没伤到哪儿。
定睛一看，对方还是熟人。
两家门对门，他们又刚搬过来，打交道的次数自然比别家多，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关系也是越来越好，赵春荣还挺喜欢眼前这个大大咧咧的小辈的，自然不会跟他们过多计较。
于是她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随后视线转向跟在他身后一个比一个出挑的小同志。
尤其是那位穿着黑色棉服的高个子男生，长相属实出众，眉眼间隐隐还有些眼熟，等互相打过招呼后，才知道他居然就是素瑛姐的小儿子，也是给他家欢欢借书的好心人。
想到此处，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话也多了起来，“你们也是来报到的？真是巧了，我们家欢欢……”
“妈。”
说曹操曹操到，众人循声看去，就瞧见一抹倩影正缓步靠近。
春暖花开的季节，今天又是个艳阳天，她穿得不算太多，简单的黑衣黑裤，明明跟周围大部分人的着装都差不多，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那么与众不同，反正就是格外好看。
先前见过的及腰长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堪堪跟下巴齐平的短发，将她本就小巧的巴掌脸衬得愈发玲珑，匀称精致的五官也更加亮眼，让人舍不得挪开视线。
黑发雪肤，桃腮粉面，怎么看怎么漂亮，往人群里一站便自成焦点。
不光他们在看她，附近的人几乎都在偷偷打量着她。
“办完手续了？”
赵春荣对这个闺女百般宠爱，见她过来，注意力瞬间被转移，哪还顾得上跟几个小子继续聊天？连忙上前问了一句。
楚柚欢点点头，跟在她身旁的楚德明接话，“刚办完。”
他说完，看向一旁几位还算眼熟的男同志，弯唇打了声招呼。
李泽川最憋不住事，在看见楚柚欢的那一刻，眼神就不自觉飘向了她手中的东西，在客套地寒暄过后，他就找准机会，急着问道：“楚同志你分到了哪个排？”
他自觉还没和她混熟，不敢直接叫名字，更不敢跟着她家里人喊她欢欢，就喊了个中规中矩不会出错的称呼。
闻言，其他人也均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楚柚欢挽了挽颊边的碎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全程没怎么说话的某人，却见他偏着头，眼神不知道落去了哪儿，好似对这件事毫不关心，不禁暗暗娇哼一声，面上却没有表现出异常，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二排。”
“啊！”
她刚说完，李泽川就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爆鸣，吓了她一大跳。
等缓过来后，看着他脸上藏不住的惊喜，楚柚欢幽幽叹了口气，在心中吐槽李泽川这人真是从小到大都一个德行，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而且是极端的颜控和自由恋爱推崇者，成年后谈了好几段都无疾而终。
临近三十，他才和部队里的一名文工团女兵相识相知相爱，修成正果，日子过得幸福美满。
也许是因为有另一个时空的记忆在，她是真没想过李泽川会对她产生好感。
毕竟她可是他“嫂子”。
但现在细细想来，少年少女正是荷尔蒙翻涌的年纪，青春岁月里谁没对身边容貌出众的人动过心？尤其他还是个颜控。
不过，他们之间永远都不可能会有结果。
她惦记的是他兄弟。
她只会是他嫂子。
不光楚柚欢看出了李泽川的不对劲，还有人察觉到了这一点，指尖不自觉抠弄了一下掌心。
“我们是一个排，我也是二排的。”
李泽川现在可不觉得自己倒霉了，相反，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兴奋得脸通红，只觉这就叫缘分！不光住得近，还分到了一个排，以后上下学都是一条路，每天都能见到，俗话说得好，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越想越美，傻乐个不停，但还是克制着清了清嗓子，没好意思笑出声。
楚柚欢礼貌性勾了一下唇，敷衍地说了声好巧，便略过李泽川，将目光投向站在旁边的两人，“你们呢？”
虽然她之前和许臣昕聊过高中的话题，但是有些细节大多是一笔带过，她根本就不知道他是哪个排的。
心中默默祈祷着他们千万要分到一个班，可现实却事与愿违。
只见钟礼摸了摸后脑勺，咧嘴笑道：“我是一排的。”
她追问：“许二哥呢？”
钟礼听见这个称呼，眉梢微挑，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楚柚欢，又看了一眼许臣昕，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他这些天去了外公外婆家，前天才刚回来，有些事情完全不知情。
不过就算疑惑，对上那双温润透亮的桃花眼，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他跟我一个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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