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燕家有了下一代的小主子,还能让甘草去照顾一二,将来接他的衣钵,在燕家当大夫。
燕培风大步来到沈云楹的房间门口,两个丫鬟都不在门口守着,他微微蹙眉,冷着脸打开门。
一左一右站在床边的银屏银筝二人听到门口吱呀一声响,猛地醒神过来,朝门口望去。
见到来人燕培风,银屏银筝忙行礼,压着声音道:“老爷。”
“夫人如何了?”燕培风黑沉的双眸望向床帐中,朦胧的纱帐不能完全隔绝视线,沈云楹整个人坐在柔软的丝绵夹被里,只露出一个头。
沈云楹白日时醒时睡,三餐都没有错过,王大夫药方子又有安神的药物,所以她感觉格外发困。用过晚膳后,喉间的异样感缓解不少,可是浑身疲乏无力,沈云楹就懒散地躺在床上,和银屏银筝聊天,直到困意再次袭来。
银屏和银筝正说到客栈大堂都在议论的龙王祭,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沈云楹的回应,朝床上一看,沈云楹已经睡着。于是,她们就守在床前,以防错过沈云楹唤人伺候。
燕培风的到来完全出乎意料,银屏还问沈云楹要不要去告诉燕培风一声她生病的事,沈云楹直接拒绝,说是不用给燕培风添麻烦。
沈云楹就是懒得动弹,燕培风要是来探病,她还得应付。
银屏和银筝便没去告知燕培风。
结果,燕培风竟然知道沈云楹生病的事,还来探病了?
银屏垂下眼,恭敬却压低声音,“回老爷,夫人用过药好多了,这会儿才睡下。”
银筝悄悄抬头观察,生怕燕培风要叫醒沈云楹。
两个丫鬟的言语举动,燕培风都看在眼里,看在她们知道护主的份上,没有多说。他是来探病的,又不是来加重沈云楹的病症,怎会打扰病人休息?
况且,离得近了,燕培风清清楚楚看见骨肉匀停的一只手微微握成拳,垂落在枕边,往上,就是沈云楹红扑扑的脸颊,妻子的肌肤柔滑细白如凝脂,脸上的红晕格外显眼,面庞浸出层层薄汗,打湿落在眼尾的几根细发。
楚楚可怜。
燕培风忽然明悟这四个字描述的景象。
他从前不曾留意过女子的样貌。有一次与太子殿下出门,在路上遇到一位卖身葬父的二八年华女子。
太子殿下曾说那女子情态楚楚可怜,想要俏一身孝,果真是千古流传的真理。
燕培风冷眼看过去,只觉那女子矫揉造作,无依无靠,还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卖身葬父。
燕培风和太子都没有买人的意愿。直到他们二人离开那女子也不曾卖身成功。
此刻,沈云楹明明灵动盈盈的眼眸不曾睁开,只是窝进荷花杂宝纹的浅碧色薄被,身形微缩,气息短促犹如风中丝弦。
燕培风心底便生出难以言语的异样感。他深深看了一眼沉睡中的沈云楹,轻声吩咐:“照顾好夫人,若是不舒服,便去寻王大夫。”
他这几日很忙,不会再来探病。
“是。奴婢一定照顾好夫人。”银屏银筝异口同声道。
燕培风来去如风,仿佛就是应景一般来探病。银筝望着燕培风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老爷这就走了?”
银屏点头,“男人的心思真难猜。说关心夫人吧,都不多待一会儿。不关心吧,又来探病。”她真搞不懂。
银筝却叹口气,“我是说,怎么也不送点礼物?以前在太师府,大夫人和二夫人生病的时候,大老爷和二老爷不都送药送钗环首饰之类的,讨人开心吗?”
银屏顿时语塞。合着她们愁都愁不到一块儿去。
到了后半夜,大雨倾盆而下。
沈云楹冷醒要添被子,才被银屏和银筝告知,燕培风来探病的事。
“哦,走就走了,”沈云楹不在乎这点小事,她高兴道:“你们听我的声音,是不是好多了?”
在被子里发过汗,沈云楹觉得身体轻盈不少,说话时候喉咙也舒坦。
“是好转了,夫人,说不准明早就能好全!”银筝高兴道。
银屏也笑着说:“外头下大雨,今晚多盖一层被子。”说着,就把手臂里的薄被褥盖在沈云楹身上。
沈云楹问:“你们也别冷着了,去问客栈多要几张被子。”银屏和银筝整日都在照顾她,夜里再睡不好,很容易病倒。
“奴婢知道的,不用我们去找,店小二已经挨个房间送了。”银筝笑道。
沈云楹点点头,再次安然入睡。
——
张秋镇驿站。
“这鬼天气也不知怎么回事,夜里下大雨,白日毒太阳,”张县令抬头望天,才到辰时,挂在天边的太阳就刺目得很,他朝右走两步,语带恭敬道:“知府大人。”
林知府四十出头,面白短须,才到兖州府任职不到两个月,京城恩师提携,提前告知了燕培风要来之事,他赶着时间来到张秋镇。只是新官上任,他对去年修建的堤坝并不十分清楚。
张县令在张秋镇当了二十多年父母官,对此地再了解不过。他年过六十,再有一两年就要告老还乡,加之官声不错,林知府便拉上张县令一道过来。
林知府轻轻点头,“张县令,去拿账本的人回来没有?”
昨日两人和燕培风承诺,要把建堤坝的账本搬出来,重新核查一遍。
张县令回道:“还未到,昨夜又有大雨,许是耽搁了,今早定能到。”带着成箱的账本赶路,遇到大雨是必要停一停的。
林知府便不再说话。
堤坝是前任知府负责的没错,但人家高升走了,现在兖州知府是他,若是出了事,他也要跟着受牵连。所以,林知府想尽力在燕培风面前好好表现。
到张秋镇的这几日,林知府领着张知县和夏巡检,天天都要去堤坝走一遭。果然不出林知府的预料,燕培风真的微服私访打探堤坝的事。
偶遇不是堵人,林知府嘴角微勾,昨日与燕培风接触下来,知道他如传闻般才学过人,却不倨傲。自己的官职虽然比燕培风高,可燕培风奉皇命巡查,自己怎么也要客客气气地将人招待好。
正想着,下人来报,“两位大人,燕大人来了。”
燕培风一身细绸檀褐圆领袍,步履稳健,走动间袍角的金线云水纹泛起涟漪,腰间佩戴一枚上好的麒麟玉佩,自带一股端方清正的气度。
林知府暗道,好一个翩然君子。
昨日燕培风只穿着灰蓝棉布直缀,外罩防水的细葛布罩衣,打眼过去只像寒门贵子,今日的燕培风才是不刻意掩盖光华的燕培风。
“燕大人!”林知府笑着忙上前两步,来到燕培风面前。
燕培风微微颔首,拱手回礼,“林大人。”又看向张县令,直入主题:“张县令,不知账册可到了?”
刚到张秋镇的时候,燕培风就安排人去客栈茶楼等地方打听过张县令的风评。总的来说,是不错的。
在官场和光同尘,拿过的钱不多不少,当了三十多年县令,有可观的家底很正常。因为快要告老还乡,更加善待治下百姓,希望留下好名声。
至于林知府,为官清廉,常年在外地任职,治理地方经验丰富,这次来兖州府,还是在京城恩师的帮助下,才坐到兖州府的位置。
是以,燕培风不吝给予初步信任,听到林知府和张县令都说堤坝每一两银子都用到实处,且有账本可查的时候,才提出看一看账本。
张县令忙上前,将夜里下雨的事一说,“还请燕大人宽限一日。”
下大雨是人力不可抗因素,燕培风不会揪着这点错处为难人。
燕培风点了点头,“那就先去堤坝处看看。”
这几日是望江涨水的时期,又接连两日夜里都有大雨,燕培风想亲自去看看堤坝。
语毕,燕培风打头,林知府和张县令又派人去找来夏巡检,一行人终于出发。
第29章 做主
出发时还是艳阳天, 等燕培风一行人行至半路,忽然阴风阵阵,细雨连绵如珠弦, 噼里啪啦往地下砸。
还好他们早有准备,挑个枝叶茂盛的树下勒停马, 所有人都下马套上蓑衣, 准备重新出发之际, 忽然看到前边长长的一队人在赶路,男女老少都有, 拖家带口,大包小包的,全都匆匆往前走。
在雨天遇到这么一群着急的赶路人,着实奇怪。
燕培风一个眼神示意, 思齐便小跑着过去打听。
边上的林知府同样一头雾水,这些人一看就是寻常百姓,怎的下雨不在家中待着, 反而冒雨赶路?
张县令和夏巡检对视一眼,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们都了解这块地界, 这种情况像是逃难?只是他们都没有收到消息,现在应该没有水患才是。
思齐速去速回, 脸色变了又变,斟酌着回话,“主子,他们都是同一条村子的,叫做丰田村,是堤坝边上的村子之一。”
燕培风一听,眉眼深沉紧皱, “他们为何冒雨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