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澄乖巧应下,“好。”
“准备好了,就开始吧。”沈容瑛发话了,众人应声便开始着手算账。堂内一时只剩下拨弄算盘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账目实在杂乱,数量又多,伴读们顶着压力都有些紧张,施展不开,萧念见状,轻叹一声,转头给坐在上座的人递了个眼神。沈容瑛刚喝一口茶,陡然被这求助的目光盯得差点呛到,无奈地放下茶盏。
她是堂内身份最尊贵的人,一举一动都被人着重放大,细细琢磨着。众山长绷久了的腰背才刚弯下去,此刻又紧绷起来,纷纷看向她,只听沈容瑛开口道:“这些账目怕是一时半会儿算不好,枯坐在此处也是无趣,听闻凌云书院风景怡人,不如诸位陪孤走一走?”
她都开口了,哪有人敢不同意?众人连忙起身,拱手道:“此乃我等荣幸。”
府尹也站了起来,不料沈容瑛却说:“府尹大人就在此吧,若是查出账目有异,也好及时处理。”
“哎好。”所谓伴君如伴虎,府尹巴不得坐在堂中,还悠闲点。
沈容瑛领着一群人浩浩汤汤地出去了,堂内终于安静下来,伴读们没了压力,轻松许多,手上动作也越来越顺畅,逐渐投入其中。
萧念手上动作没停,余光时不时瞥向江砚澄,见他真的是在慢慢算,没有勉强自己才放了心,收回目光聚集在手中的账目上。
日晷渐移,飞檐的影子斜斜落进巷子一角,两个人影背着包袱鬼鬼祟祟地沿着墙角挪动,其中一人低声轻语,“山长说了,要我们赶紧出城避一避,待风头过了再回来。”
话落,还不等另一人答话,一道黑影落在二人身后,层层冷意爬上脊背,两人呆愣一瞬,见她目露杀气,步步紧逼,吓得拔腿就跑!
“救命啊——”
哀嚎声响彻天际,惊起屋檐下栖息的麻雀。黑影不慌不忙,从怀中摸出两柄飞刀,对着两人的心口掷了出去,飞刀穿过阳光与阴影的分界线,追踪着两人,在即将破开胸膛之际,一道飞刃侧劈而来,截断飞刀的轨迹,利刃相触,星光溅射间掉落在地,发出几声轻响。
“谁!”黑影循声望去,屋顶上,小风飞身一跃,轻巧落地。
逃出巷口的两人被人拎了回来,嚷嚷着怒喊,“你们是谁?做什么抓我!信不信我报官了!”
叶江离执扇轻笑,“报官?我看你不敢吧?不想死就闭嘴!”
两人一瞧她身后的护卫穿着,霎时明白了她的身份,知道逃不掉,索性闭上了嘴。
叶江离带着护卫转头向黑影逼近,冷哼道:“杀人灭口的把戏还想再玩一次吗?”
萧念的预料没错,书院账目一旦暴露,司计们定然是第一个被查问的,而背后之人想要保全自身,杀人灭口是最简单快捷的方式。
黑影见势不好,脚步缓缓后退,趁众人不注意,转身就跑了,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风欲追,叶江离拦住他,“别追了,听萧念的,赶紧去其他书院看看,若是还有不想要活命逃跑的,一一抓来。”
“是!”众护卫立时分为几队,在巷口分道扬镳,朝着各大书院的方向而去。
叶江离抬头看向高悬于顶的金乌,暗叹一声,“但愿萧念能成。”
第91章 相信他可以
◎女人多薄情!◎
沈容瑛先在书院绕了几圈,又在凉亭中坐了好一会儿,眼瞧着日头逐渐下沉,沈容瑛也实在坐不住了,心道她已经够意思了,萧念可得好好谢她。
后头跟着的山长们一把年纪已是走得双腿打颤,但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是默默陪着笑。沈容瑛觉得也差不多了,便领着她们往厅堂的方向走。山长们这才悄悄松一口气。
堂中茶水冷了又换,府尹困得都要打瞌睡了,算盘声却从未停歇,伴读们算得头晕眼花,却也不敢松懈,他们内心也十分清楚,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把路走得更远、更广的机会。
日坠山头,堂内的光线也暗了下来,侍女们点上了烛火,山长们进门一瞧,还有好几本没算完,心里估摸着时间怕是不够了。
江砚澄打量一眼,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提速,账本哗啦啦地翻动,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打破原本音律一致的规律,萧念第一时间看了过来,“阿砚你——”
“我没事,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有把握,相信我!”江砚澄语速极快,手上动作也没停。
萧念眉头紧皱,眼前的火光跳跃,烧得她心急如焚,拼尽全力将速度拉到极限。江砚澄指尖因长时间活动,已经牵扯到伤口隐隐作痛,此刻突然提速,犹如雪上加霜,阵痛感持续流遍全身,但他不敢停下,忍着痛继续,脖颈的青筋暴起,额头沁出层层冷汗,凝成硕大的汗珠滴落在账本上。
“阿砚……”萧念想抬手按住他的手,谁知江砚澄却咬着发白的唇摇头,“快了……别放弃。”
萧念无奈缓缓收回手,轻叹一声,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账本上,指尖刚碰上算盘,猛然瞳孔骤缩。
糟了!算错了。
方才太过担心江砚澄的伤势,分心算漏了一步,耳边顿时被阵阵嗡鸣声包围,周围的一切仿佛瞬间凝滞。伴读们奋战了几个时辰从未停歇,江砚澄带伤还在死死撑着,她怎么能……
萧念咬紧后槽牙,深吸一口气,静心凝神,不能分心了,要相信江砚澄可以,亦相信自己能行,她必须要和他并肩而行!
万幸她有做记号的习惯,因着账目种类繁多,她提前在账本上画了隐形表格将复杂的账目区分开来,分模块进行计算,一旦发现不对,便能快速锁定哪里出了问题,只需找到断点,重新计算那部分即可。迅速集中精神,将手中最后一点账目算完。
薄红的云霞覆盖了半边天,半轮红日逐渐被吞噬,火光摇曳间,伴读们陆续停下手中动作,合上了账本。他们算完了,可算盘声并未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一处。
江砚澄疼得指尖发颤,视线一会儿模糊一会儿清明,方才的高速计算带来的阵痛扯得左手已经无法正常活动,可他还没停下,他还想坚持,忍着痛拨弄算盘,一只手从侧边伸过来,轻轻将他的手握住。
“别逞强了,我来吧。”萧念低声轻语,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江砚澄想说他还能坚持,萧念却抢先截住他的话,“你不是说要一起的吗?还是说不相信我?”
江砚澄一愣,感受着包裹手掌的温度,莞尔一笑,“我自然相信小姐。”
“那就是了。”萧念松开他的手,江砚澄自觉起身退让位置,默默站在一旁看着她。
众人将她们的举动看在眼里,一言不发地笑了笑,其他的先不谈,才子佳人的话本在眼前上演,那最是好看了。若不是时间紧迫,恨不能看见两人含情脉脉地来回推拒,最后相拥而泣的精彩戏码。
两位当事人完全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只一心想着把手上的账算完。日光消失在天际的前一刻,萧念合上了账本,与此同时,众人悬着的心缓缓落了下来。但也有人神色变幻了几下,又悄然隐匿于暗中。
萧念将重新算好的结果统计起来,往沈容瑛和京都府尹面前一摆,笑道:“殿下,大人,请看。”
沈容瑛对着烛火,拿起簿册看了眼,平日温和的面容沉了下来,视线扫过诸位山长,肃然道:“三十一万两?这若是换成米面,够京城的百姓吃上一整年的了,这么大笔银钱,分摊下去,一所书院少说也有五十多万两,尔等是一直眼瞎耳聋吗?这么久才发觉?”
众山长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诉道:“殿下有所不知,我们几所书院并不同于凌云书院,书院账目不由钱庄管理,内部出了奸细,司计又吃里扒外,账目繁多冗杂,我们又是近几年才接管过来,哪里知道里头的蹊跷啊,殿下……我等真是一无所知啊,苏总管管理书院多年,每年年底都参与核账,他应该比我们清楚。”
京城六大书院,除了凌云书院是由官员贵族合办的,不受官府直接管辖,资金流动渠道明了,账目额外交由钱庄打理,若是想查倒也方便。而其他书院皆是官办加私营,涉及朝廷拨款、地方协济、学田收入等多渠道,资金来源复杂,若是从中做手脚,贪墨手法隐蔽些,一时还真难以发觉。
沈容瑛自然也是清楚的,她目光移向府尹,沉声问:“大人觉得接下来要如何做?”
府尹也着实被这数额银钱震惊了一下,抬头瞥了眼沈容瑛的面色,烛光下,她眼神锐利如鹰,瞧这架势,是势必要彻查到底了,于是她起身拱手道:“臣认为应当请苏总管前来对峙,再将书院司计都抓来询问一番。”
“嗯。”沈容瑛指尖轻敲了两下桌面,“那就去吧。”
闻言,萧念忽然开口,“殿下,我已提前让人去带了各书院的司计过来,现下应该到了。”
叶江离带着一众护卫押着五六个人进来,将人往地上一扔,道:“殿下,这些都是各大书院的司计,她们想要逃跑,被黑衣人追杀,幸而萧念料事如神,我才及时拦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