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摸他的烟,黑色细支,触感光滑细腻。
胥淮风张嘴咬住,却发现她送反了头,默默伸手掉了个个。
“打火机在哪儿?”
“右边裤兜。”
攸宁又去掏他的兜,在碰到打火机的同时,又摸到了大腿外侧结实梆硬的肌肉。
凑到他嘴边点火时,手晃晃悠悠的,没敢再放回原处,同烟盒一起放回扶手箱。
她不大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有点困了,想要眯一下,你累了一定要告诉我,一定要就近停下哦!”
胥淮风道:“好。”
……
攸宁没想到自己会睡得这么深,一觉醒来天已经蒙蒙亮。
身旁驾驶位是空的,但仍有余温。
她揉了揉眼瞧向窗外,见胥淮风正站在一棵大槐树下同老伯问路。
他肩胛微倾,背对朦胧天光,在地面投下一道窄长的影儿。
“请问前街106号该怎么走?”
老伯讲的一口方言,胥淮风听得费劲,连蒙带猜、一知半解。
攸宁解开安全带下车,踏上这条曾往返无数次的小巷,也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这一日无风,四周静悄悄的,声音能传到很远的地方:“后面的路我知道该怎么走。”
胥淮风侧了侧身,示意她带路。
但攸宁却摇了摇头,这里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你只管走就好。”
灰瓦层层叠叠,绿苔生长在斑驳的砖墙,石板路传出幽微的回响。
她艰难地走到老屋前,用手扶上木门:“这房子被我阿嬷的子女卖了出去,日后这片要拆迁,应当能卖个很好的价钱。”
胥淮风颔首:“还好,倒也不是很贵。”
不过是个把玩儿的价钱。
正当攸宁疑惑不解时,手心被人摊开,放上一把崭新的钥匙。
第29章 28
“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攸宁望着掌心的钥匙, 一时说不出话来。
胥淮风适时提醒道:“不请我去家里做个客?”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钥匙插进门锁,沉重的锁链脱落在地。
木门吱呀作响,一切似乎同从前一样, 甚至当初被一扫而空的家具都物归原位了。
“这房还有些手续问题没办清, 你成年后我会以赠予的名义过户给你。”
攸宁抿住嘴, 觉得太多的感谢无以言表:“我会还给你的, 等我考上大学,会赚钱还给你的。”
她说这话时异样倔强, 让人不能推却。
胥淮风颔首说好,随在她的身后进了门。
老屋狭小到一览无余, 空气弥漫着陈木与泥土的气味, 内部没有做隔断, 一望尽收眼底。
堂屋、内室、灶间、柴房,攸宁逐个介绍了一下, 拢共也没有几间房。
“你平时睡在哪里?”胥淮风问道。
攸宁从内室退了出来,指了指堂屋角落的木床:“阿嬷病了以后,我就睡在外面了,夜里照看还方便些。”
胥淮风摸了摸床板, 发现很硬, 且紧邻的墙面裂了道缝, 凉风悄悄钻了进来。
窗户的玻璃上贴着窗花, 不知是哪年的浆糊已泛黄。
他看向外面光秃秃的树:“这棵是什么树?”
“桑树。”
攸宁走了出去,像抚摸宝贝似的抚摸树干:“春天的时候桑叶能泡茶喝, 夏天结的果酸酸甜甜的, 秋天桑根皮能入药止咳。”
胥淮风靠近了些, 发现灰褐的枝条上已鼓起微小的芽苞。
“对了!冬天也有好东西呢!”
说罢攸宁蹲了下来, 三下五除二刨出了一个坛子,胥淮风俯身去接,发现分量不轻。
“这是葚子酒,是从前阿嬷做的。”但是她没能挺到那年的冬天。
胥淮风垂眸,看见攸宁眼神失落,像是沉浸在回忆里。
他有一瞬间觉得,这把钥匙是不是送的不大合时机。
就在这时,木门又是吱呀一声,有人打破了这片平静。
“是攸姑娘回来了吗?”
来的人是隔壁家阿婆,在听见动静后闻声而来。
看见果真是两年未见的攸宁,不禁有些触动,眼泪在眼眶中打圈儿。
攸宁咧嘴笑了笑:“阿婆,今天是除夕,可千万别流泪。”
老人家对时间的流逝格外敏感,总有种物是人非的伤感,缓了缓才注意到攸宁身后的男人。
“阿婆好。”这回他随了她的称呼。
攸宁主动道:“他叫胥淮风。”
“我知道,是当初把你接回京州的人吧。”
阿婆看得出男人非富即贵:“你们吃了饭没,要不去我家吃顿热乎饭。”
老屋年久失修,这十里八乡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攸宁看向胥淮风,他则应允了下来,反正也不急着赶路。
—
乡下的房子都相差无几,但阿婆家多了些烟火气。
阿公听闻阿婆介绍,赶忙上前递烟:“千万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啊。”
这烟与胥淮风平时抽的不同,粗糙且刺喉,他努力维持正常表情,但还是没忍住呛了出来。
周身三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传到了屋内。
“阿妹!”
攸宁转身瞧见熟悉的身影:“美娜姐!”
女孩儿抱成一团,阿公拉了拉凝眸的胥淮风:“咱们去屋里吧,让这俩娃娃叙叙旧。”
美娜是阿公阿婆的孙女,比攸宁大上两岁,两人自幼一同长大。
“前年我听阿婆讲你去了京州,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攸宁记得她那时在乡里读高三:“那你呢,现在还在念书吗?”
美娜点了点头:“我已经读大二了,学的是旅游管理。”
她们坐在一起叙旧,感觉时光回到了从前,回到了那个两人骑一辆自行车去乡里上学的年纪。
美娜朝堂屋望了一眼,隐约觉得男人有些眼熟:“那位和你一起来的先生是谁?”
“我应当叫他小舅,”攸宁抿嘴挤出笑容,“但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阿婆很快就做好了饭。
几人一齐坐下,圆桌有些拥挤,倒是热闹非凡。
男人们坐在一起便非要聊一聊当今局势,就连攸宁都听见了一些耳熟的名字,但胥淮风只是笑笑不语:“我对这方面不是很了解。”
阿婆拿勺敲了敲锅:“孩子们还在这坐着,都胡说八道什么呢。”
对门嫂嫂送来了一盘芋头扣肉,攸宁作为回礼舀了一大碗葚子酒。
“这北方来的男人又高又壮确实好看哦!”
攸宁没见过胥淮风害臊的模样,以为是他无从下口,夹了一片到他碗里:“这都是家常菜,可能看起来很普通,但味道是很好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惯。”
她的声音几近耳语,却还是被女人们听了进去。
“攸姑娘,这男人可不能惯着,越惯越嘴越刁的。”
话毕,男人们反倒七嘴八舌争论了起来。
攸宁偷偷瞥了一眼胥淮风,却发现他也正在看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然而她刚想要出声澄清,胥淮风便夹起芋头送进了口中,咀嚼了片刻:“宁宁经常提起她的家乡菜好吃,这一回尝到果不其然,嫂嫂真是好手艺。”
这一句夸得嫂嫂心花怒放,女人们接二连三地把菜端了上来。
在遭到男人们的醋意前,胥淮风接到了一个电话,适时离开了席间。
攸宁倒了两杯葚子酒,分给了美娜一杯。
美娜突然道:“阿妹,我想起来了,我是见过这位先生的。”
攸宁捧着杯子,果酒入口,酸甜清香。
“去年攸阿嬷的子女惹了事,好像被人告了诈骗,要赔上一笔不少的钱呢。”
这事闹得人尽皆知,都说是不孝子自作自受。
攸宁问了一下时间,发现正是去年的寒假:“然后呢?”
“有人重金从他们手里买了些老物件,填上了那笔赔款,不久后就看见这个先生带了几辆车,把老屋的家具拉了回来。”
……
胥淮风的确不大会应对这种场合,七嘴八舌、百无禁忌。
但这并不让人觉得冒犯或唐突,反而有一种热闹的生活气息。
电话是胥澄明打来的,他原本没有想接,可对面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
直到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胥淮风才接听电话:“大哥有事找我?”
“你什么时候过来,老爷子已经在催了。”
“我现在不在京州。”
胥澄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横眉竖目的父亲:“陶家的人特意从津海过来吃年夜饭,老爷子提前一个月就在张罗了,你现在说你不在京州,成何体统。”
胥淮风站在灰墙夹峙的窄缝里:“大伯母的娘家人来,自然是享天伦之乐的,我一个外人就不去叨扰了。”
话音落下,胥兆平低声吩咐道:“罢了,叫陶二不要等了,我们用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