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风_邢亦止【完结+番外】(47)

  他原本没有什么家的概念, 这半年在公司和酒店落脚,同过往的日日夜夜一样。

  直至前些天, 钟点工去小区屋子清扫, 他顺道回去了一趟。

  不知不觉在她的床上入眠, 没有烟酒、没有药物, 甚至还做了一场梦。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刘秘的电话打进来时,停车场已夜幕降临,车内烟火猩红晃动。

  胥淮风鲜少临时推掉应酬,因迟迟等不到该来的信息。

  他似乎完全被人忘到了脑后。

  —

  今天是高考录取查询的日子。

  攸宁对自己的录取结果并不意外,但郭垚却迎来了人生的噩耗,被用来保底的京师大录取,逃离计划算是彻底失败。

  她安慰了一整天,但郭垚躺在床上心如死灰,听不进半点话。

  终还是靠着发小老黄的一通电话破解:“丫的这点出息,来夜店蹦哒一晚,明天就嘛事没有了。”

  于是在一双渴望的眼神下,两人捯饬了一番,赶在天黑前出了门。

  攸宁第一次穿那天买的裙子,走在路上总觉得格格不入。

  直到抵达灯红酒绿处,看见凉飕飕的衣服与白花花的大腿,倒显得她们呆头呆脑了许多。

  郭垚走到门口有些胆怯:“阿宁,你来过这种地方吗?”

  “有过,来接了一次人。”

  攸宁正被追着问是谁,阿雷便叼着烟出现在门口:“是男朋友吗?”

  她实话实说:“我没有男朋友。”

  第一次因周望尘来这种地方时,攸宁只觉得局促聒噪,摇滚音乐震耳欲聋,灯光忽明忽暗,台上台下似是疯魔。

  但这次似乎有所不同,许是她年长了两岁,来得理直气壮。

  老黄斥巨资开了个卡座,喊的都是熟人,阿雷又很是老道,仅靠一张嘴就能热了场子。

  攸宁窝在沙发里吃水果,郭垚去舞池里蹦跶了圈儿,回来后容光焕发:“我想喝酒!”

  “要不咱们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大家一致赞同,有人要牌,有人点酒,很快就围成一桌。

  牌面五花八门,惩罚只有喝酒,攸宁很是幸运苟了几轮,郭垚和一对情侣则是重灾区,一个喝得眼冒金星,一个差点闹了分手。

  中途阿雷分散了火力:“邀请一个有好感的女生跳舞。”

  攸宁原以为还能继续苟下去,却不料阿雷对她发出了邀请,理由也很得体:“他们都有对象了,我总不好棒打鸳鸯。”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拒绝倒显得小气了。

  攸宁搭住阿雷的手,起身离开卡座,走向舞池时觉得身后目光灼灼,不过很快就被摩肩擦踵的不适感代替。

  阿雷似脱缰野马很快融入狂欢的氛围,她却被香水、汗液、酒精、烟草混合的气味熏得找不到北,没等结束就回了座位。

  游戏还在继续,桌上又多了几瓶酒,是之前没见过的种类。

  郭垚再度中招,趴在老黄的怀里:“我真的玩不起了,别光逮着我一个人的毛薅了。”

  “那你找个人替你吧。”

  大家环视一周,齐刷刷地看向攸宁,对一直以来存在感不高的她产生了好奇心理。

  不得不承认,郭垚的手气真的很差,上来便抽到几个真心话,喜欢猫还是狗、讲一件最丢脸的事、有没有看过小电影。

  问题太过无聊,没人细听回答,很快便开启了新一轮游戏。

  这一次,酒瓶口转到了攸宁面前,她抽到的是一张大冒险:“给你的暗恋对象打电话表白。”

  其实她一直在避免喝酒,但这把在劫难逃,她不想撒谎应付,也不想敷衍了事。

  几双目光炯炯的眼睛,在她拿起酒杯时熄灭了光,不过下一秒就被老黄的惊呼声点亮:“卧槽卧槽卧槽!”

  服务生递来了账单,老黄双手发颤:“这他妈是谁点的酒?!”

  郭垚瞥了一眼账单上的天文数字,醉意上头直接昏了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肯承认,游戏被迫终止。

  正当攸宁放下酒杯时,一位身穿西服马甲的酒保从二楼走了下来。

  “楼上的胥先生已经帮你们结了账。”

  —

  包厢内酒桌上仅有只烟灰缸,胥淮风静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的两点逐渐重合,却迟迟听不见敲门声。

  当初他设置紧急联络人时,并未想过会有用到定位的一天。

  屋外迟迟没有动静,胥淮风拨了电话,铃声响起,门才被推开,姑娘慢腾腾地踱了进来。

  “酒水钱我们会凑齐的。”这话说得很是没底气。

  胥淮风掀开打火机,看攸宁低着头,两手攥住裙角。

  “现在长大了,想要跟我算清楚了。”他续了一根烟,不疾不徐地斗法:“多少钱来着?”

  “一万两千零一十。”

  “准备怎么还?”

  “分期行不行。”

  胥淮风落了落烟灰:“好啊,但我是要利息的。”

  本是随口说了一个数,攸宁却算得很认真,他这才再度打量起她的衣服。

  一件轻薄的小黑裙,斜领露出半个肩头,铆钉腰带承上启下,露出白皙的大腿根儿。

  胥淮风看不惯她这种装扮:“不是说不喜欢这种场合吗?”

  他从前以为她胆子小,还特意给她台阶下,哪想一颗心比他还大,前脚亲完自己,后脚去跟贺二吃情侣餐,现在又跑来和别的男人跳舞。

  一个月不回家,哪儿乱往哪儿跑,一杯倒还想喝。

  攸宁垂眸没有看他:“我去跟他们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一次还清。”

  她转身就要走,酒保及时将人拦住:“小姐,您朋友那桌刚刚散了。”

  他们再有钱也是学生,有人帮忙擦屁股,当然溜之大吉。

  “那个叫阿雷的是个酒托,已经在夜场干了很久,刚才的酒水钱有四分之一能进他的口袋。”

  胥淮风徐徐吐出一口烟:“贺二家里的情况你不了解,我不建议你蹚这趟浑水,但如果你非要玩一玩,注意社交尺度,做好保护措施。”

  他说这话的目的是为了提醒,但出口却带了些训导的口吻。

  至于钱,他既然把她带在身边,就没想过算清账,从前是,现在更是。

  房间昏暗静谧,冷气开得很足,楼下乐声劲爆,一排火辣的女模进了对门的包厢。

  “攸宁?”

  胥淮风迟迟未等到回应,抬眸瞧见削薄的背影似微微颤动。

  他皱了下眉,将烟在桌面捻灭,随即起身走去,绕到她面前。

  小姑娘死死咬住嘴唇,眼里满是雾气,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掉落,却仍倔强地不肯出声。

  ……

  最终攸宁跟胥淮风回了家,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已经认不出里面的人。

  两道灰黑色的泪痕有些滑稽,嘴巴红得像是吃了小孩,脸和脖子的颜色像在两个图层。

  她也讲不清刚才为什么会哭,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的情绪突然爆发,在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时溃然决堤。

  化妆品牢牢地扒在脸上,洗了数次仍然痕迹明显。

  直至她没了耐心,皮肤被搓得泛红,抬头在镜子里看见了人。

  胥淮风把她放在家后,又出了一趟门:“过来坐,我帮你卸。”

  攸宁犹豫了一下,抵不住皮肤的不适感,同他面对面坐下。

  上一次这样坐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他拿着她不入眼的成绩单,和她商量要不要住校。

  所以她下意识对这个场景产生抗拒。

  “可能会有点凉,疼的话跟我讲。”

  胥淮风拿出刚买的卸妆水,拧开瓶盖散发出青瓜香,将卸妆棉打湿后别在指间。

  动作不算娴熟,但很标准。

  她的下巴被人抬起,指腹触感微凉,沁润的液体一点点溶去脸上的假面,逐渐变得可以喘息。

  似乎察觉到她的紧绷,他用话语拉进距离:

  “郭垚已经到家了,她的小姨正在陪她。”

  “嗯。”

  “今天晚上不要走了,留在家里住吧。”

  “嗯。”

  “可以睁开眼了,脸上有没有舒服些。”

  “嗯。”

  攸宁尝试着眨了眨眼,发现没有了遮挡视线的苍蝇腿,胥淮风的面容也变得清晰起来,深邃的眉眼、挺拔的鼻骨乃至极浅的胡青。

  他唇形偏薄,说话时嘴周纹路若隐若现:“你的录取结果怎么样,被哪个志愿录取了?”

  攸宁收了收神:“第二志愿。”

  胥淮风点头称好,他记得很清楚,她的第二志愿是燕大管理学,是翟六计算过后给她排的顺次。

  攸宁去卫生间再次洗了把脸,准备回屋熄灯睡觉,经过客厅发现胥淮风仍未动。

  “你有想好假期去哪儿玩吗?”

  当初高考完他便问过这个问题,哪料中间出了这么多事,一直耽搁到现在,才再度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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