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尚未等他打开碘伏,攸宁便撕开一张创可贴,俯身贴在了半干的伤口上。
她来时怀中沉甸甸的,离开时两手空空:“谢谢,那我就先走了。”
胥淮风望着她远去,形单影只,背影愈渐模糊,迟迟未将烟掐灭。
不由得想起贺亭午的那句话。
那一晚她抓住他胸襟,嘴唇娇嫩似水,轻覆嵌合的那刻,是他没有阻拦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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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填报结束后,高中阶段算是正式结束了。
郭垚看见攸宁总是发呆,以为是狂欢之后的空虚,便拉着她去自己的小学、初中同学聚会,交交朋友,解解闷儿。
这些人都是自来熟,话儿多、活儿多、哏儿多,像是郭垚的翻板。
但攸宁始终无法融入,对他们口中那个变化多端的时代毫无感知,诸如手机由按键变成触屏、电视一点点变薄、消失在街头的网吧。
她的生活仅有一场巨变,是在他出现之前,及他出现之后。
一切都像是加速运转般,从迟钝模糊变得敏捷清晰,眩晕感来得后知后觉。
因此攸宁仅在话题边缘游走,在无数段单口喜剧中,适时送上微笑和掌声。
“哥们我去年干了件大事儿!”
“说来听听?”
“我趁着最后一天偷偷把志愿改了。”
说话的男生叫阿雷,是郭垚幼儿园的同学,长得细皮嫩肉,讲话口若悬河。
有人问,然后呢,那当然是好事成双,开学连军训都免了。
郭垚看攸宁没笑,以为是没听懂:“被他爸打的拄了三个月拐。”
离近才发现她是看手机入神,一张照片快被看出了个窟窿。
好巧不巧阿雷也凑了过来:“你画的?这也忒牛了吧!”
“不是,我没这么厉害,只懂一点皮毛。”攸宁如实道。
没见过这样死板诚实的孩子,场面有些尴尬,阿雷哈哈笑了两声,又开启了新一轮的话题。
其实郭垚好几次问攸宁是不是有心事,但都被她以各种缘由搪塞了过去,这才带她来外面散心,转移注意力。
那边阿雷伙同提议:“要不咱们蹦迪去吧?”
都是些爱玩的,几乎一呼百应。
发觉攸宁仍在看手机,郭垚主动劝解道:“阿宁,我们也去吧。”
其实郭垚也没去过那种地方:“我觉得换个新的环境,体验一下不同的事物,说不定会更轻松愉悦一些。”
当时她走不出失恋的情绪,又被困在学校的围墙里,攸宁便陪她谈天说地,很快就找回了状态。
“抱歉阿垚,我一会儿还有事情要做。”
“又是去学画画吗?”
攸宁点了点头,这些天她总去安淑敏家,已经学到了紫藤花,算是写意花鸟的最后一课。
但她天赋不佳,再努力也是照葫芦画瓢,缺少神韵。
安淑敏看得出她毛手毛脚,建议她调整心态:“你心思不纯,又急功近利,休息一段时间再练吧。”
偏偏攸宁风雨无阻,一日不差地来画室报道,有时候能从早呆到晚。
郭垚以为她是对画画痴迷,但其实安淑敏说的没错,她的确别有用心。
松鹤延年图的笔触太过熟悉,同堂屋墙上所挂的如出一辙。
直至陶之遥的出现,印证了她心中所想。
“之遥来得正好,帮我点拨点拨这丫头,离开窍总是差一点。”
陶之遥一身鹅黄色长裙,明眸皓齿:“您不是说退休了嘛,怎么又开始带学生了。”
师生谈笑了许久,安淑敏才想起介绍。
攸宁放下羊毫笔,用衣服蹭了蹭手,还未开口便听到:“我认得你,叫攸宁对吧,你唱歌的声音很好听。”
她曾预想过,她或许会认识自己,却没料到是因杨峥婚礼上的那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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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云垂露,春风拂槛,墨色氤氲。
毛笔在陶之遥手中似是有了生命,而攸宁将最后一罐曙红用到底,都未模仿出半点神韵。
安淑敏表面心平气和,安慰她不要着急,心里却不信邪,当即去买新颜料,颇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架势。
最终如攸宁所愿,获得了与陶之遥独处的时间。
可她的心思也早已昭然若揭:“为什么要找我?”
陶之遥正在裁新的宣纸,似乎并不在意她要做什么:“胥淮风、安淑敏、贺亭午很多人都能解答你的疑惑,为什么你会选择来找我。”
愿意相信一个仅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攸宁未画紫藤,着了些墨色:“因为你的姑姑是胥兆平的妻子,因为你和胥淮风自幼相识,因为你知道周华婉是谁。”
她是当下能找到的,与这件事交织最为密切的人。
陶之遥笑了笑,大抵是觉得幼稚:“就因为这个?那胥澄明和胥怜月应当比我更清楚。”
“可是你会成为胥淮风的未婚妻。”
攸宁落笔画下枝叶和藤蔓:“所以你不会骗我。”
陶家知晓并介意她的存在,陶之遥若如实告诉她真相,便相当于掐断了她的妄想。
陶之遥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没想到胥淮风真的为了一己私欲而隐瞒她。
“你是周华婉的女儿对吗?”
“对,虽然我姓攸,但我是周华婉的女儿。”
此时此刻,攸宁无比确认自己的身份,她渴望成为独立的个体,获得追寻自由的勇气。
陶之遥懂得,这也是她向往过的东西:“你知道胥怜月嫁给周仕东的那年多大吗。”
“是十七岁。”
……
胥兆平虽为长子,但非正妻所生,无法触碰家族生意,直到与陶家结缘后,一路青云直上。
当时胥家看重三子胥延平,也就是胥淮风的父亲,家族半数生意均由他经手打理。
可终究是一家人,两边少不了接触,也就面子上过得去,胥兆平在底下不知干了多少腌臜事。
胥延平心慈,将几个效益不错的产业让了出来,也算是顾及手足之情,但胥兆平是喂不饱的,因他想要的却是整个胥家。
和周家联姻则是各取所需,一个想要干脏活的手套,一个想要保家业的票子,两家长辈便私定下了婚约。
但那胥澄明是个花花公子哥,早就大名远扬,周华婉亦情有所属,为与心上人在一起,不惜断绝了父女关系。
所以那时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十七岁的胥怜月完成这场联姻。
致使周华婉身亡的车祸的确是一场意外,周家为顾及胥家的面子和胥怜月的情绪,将女儿的遗腹子送到远方寄养。
再后来胥兆平终于爬上高位,将自己做的龌龊事诬陷于胥延平,自己落了个刚正不阿的名声,手足兄弟却受迫害自尽,后来胥延平的妻子不到一年便郁郁而终。
父母去世后,胥淮风被接到胥老爷子膝下,待若亲子,抚养教导。
老人家吃斋念佛,听信因果报应,便在寺庙中供奉了周华婉夫妇的牌位,盼逝者早入轮回,得以洗清家门罪孽,直至临终日日烧香念佛诵经。
……
“丫头,曙红买回来了。”
安淑敏回来时,画室只剩下了攸宁一人,宣纸上藤蔓枝叶皆备,独空出紫藤花的位置。
她洗清毛笔上的余墨:“师姐有事先走了。”
安淑敏出一匙曙红,混以粉白、三青调制淡紫:“之遥的脾气和你还相投吧?”
攸宁沾了一些颜料,正要下笔之时听见:
“她从前是华婉的跟屁虫,看着是个性子独的,却粘华婉粘的不得了呢。”
往日场景好似重现,小小一间画室热闹非凡。
笔锋落下处,花朵四五一簇,疏密有致,再以藤黄点写花蕊,垂悬朦胧自有妙境。
安淑敏感慨不已,这浓淡之间,非止紫藤。
攸宁转过身来,深深鞠了一躬:“感谢您这一年来的指导。”
第39章 38
“现在长大了,想要跟我算清楚了。”
陶父陶母在京留宿了几日, 返津的这天自家女儿却没出现,仅有胥淮风一人来送行。
“真是麻烦淮风了,工作这样忙,还特意送我们一趟。”
“不打紧, 都是应当的。”
临行时陶母还不忘找补:“之遥在国外这么多年, 玩儿心难免重一些, 要是有什么怠慢的, 还希望你多担待担待。”
胥淮风办完手续后,将行李交给地服, 只讲了一些恭维客套的话,并未道明事情真相。
他昨晚收到了陶之遥的信息, 说是Dylan从法国追到了国内, 一见面就一哭二闹三上吊, 现在还在哄着呢。
胥淮风向来不喜欢欠着什么,上一次她帮忙应付了胥澄明一行人, 这一次他理当还回去。
如今胥兆平携妻去云南避暑,只待上头验收西城的工程,撕开一道口子,便将一切证据送检。
他工作上的应酬不少, 烟吸得亦凶许多, 夜里常有失眠, 靠吃药已经不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