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要找小三叔吗?”
攸宁点了点头,她得在开宴前把东西送过去。
贺承泽指向楼上:“他估计不在宴会厅,刚才和人一起上楼谈事了,你现在去应该还在。”
“谢谢你了。”
贺承泽笑笑不语,只觉如果她知道自己所想,就不一定会是感谢了。
这别墅的一二层楼可对外接待,但三四层楼便完全是私宅私用了。
攸宁顺着楼梯上行,绕了几圈险些迷路,直到听见角落处门响,才见有人从屋里出来。
许是快到开宴时间,胥怜月须提前下楼,协助兄长款待宾客。
她放慢了些步子,等人离开后,才走近那屋子。
窗户微启,木帘半卷,正好能看见金丝楠木交椅上翘腿而坐的胥淮风。
他今日着了件月白料的衬衫,手肘抵在月牙扶手上,眸底神色被长睫阴翳所遮,只余下一种近乎淡漠的沉静。
攸宁怔了一下,一手托住礼盒,一手想要敲门。
“之遥与你的婚事也应当提上日程了吧?”陶母主动询问。
胥夫人道:“这俩孩子自幼相识,淮风这些年一片冰心,自是记挂之遥的,只是不善言辞表达,不过这也是好处,日后之遥定不会受委屈。”
八字尚未一撇,便谈到日后相处,甚至要订良辰吉日。
看胥淮风站了起来,攸宁连忙后退两步,却发现他仅是拿茶壶添水。
婚事似乎对他无关紧要,袖口下摆微有起伏,如同静水边缘不易察觉的涟漪。
陶父是满意这桩婚事的,不过心里仍有芥蒂:“不过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二哥,在我面前能有什么事讲不得?”胥夫人与其一母同胞。
攸宁自知不好再听,想要暂时离开,等会儿再送礼。
然正转身之时却听见:“我听闻淮风家里还养着一个姑娘,今年已经成人了,再相处下去怕是不合适。”
见胥淮风神色一凛,胥夫人赶忙解释道:“那姑娘是周家的,自幼没了爹娘,怜月无暇多顾,淮风也是看着可怜,才照顾一二的。”
攸宁屏住气息,从卷帘一角窥见他的清孓,分明的喉结滚了滚,唇色偏淡,看不出什么神色。
“不过是替人赎罪而已。”
……
他们又说了什么,攸宁已经听不清楚了。
孝心、赎罪,是他从未提及过的词汇,却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她的身上。
所以正如同她从前所想,哪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人家凭什么供你吃穿用度,而你得寸进尺,最后一颗心还想要人家的。
不过是她所不知的往昔情分,是长辈对晚辈的救济罢了。
“小姐,您是不是走错路了?”
许是初到京州,她便就走错路了吧。
—
帘起,门开。
谈笑间一行人下楼入宴,胥淮风殿后,眉宇隐约有些疲态。
候在旁侧的佣人迎了上来:“这是刚才一位小姐送来的,说是您要从家中取的。”
他前脚接了东西,后脚便收到米阳的信息,批了她的假回去照顾老人。
胥淮风先去卫生间吸了根烟,停歇了许久才联系陶之遥,到庭院里拿东西。
“一起进去吗?”陶之遥应付长辈很有一套。
他有些厌烦:“不了,我透口气。”
陶之遥临走时挑了挑眉:“装也要装的像一点嘛,不会是在躲着你家小姑娘吧。”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胥淮风也未往心里去,掐灭烟后入席,敬酒拜寿。
打完官腔正要入座,无意间朝后瞥了一眼。
小辈们在后席躲清静,七嘴八舌地商量着今夜去哪儿玩,愈显得坐在其中的攸宁安静腼腆。
她穿着平日的运动T恤,裤腿微微挽起,低头喝着果汁不讲话。
“贺二,赶紧把你看上的女孩叫出来,兄弟们给你打辅助。”
贺承泽笑了笑:“她不大喜欢那种场合。”
果子拍了拍周望尘的肩膀:“那天他和你妹吃的就是情侣餐,你这当哥的就不觉得有猫腻吗?”
“你俩就招了吧,别吊我们胃口了。”
一时起哄声此起彼伏,杨欣然咳了几声无果,眼见就要惊扰前面的长辈。
周望尘忽然站了起来:“小舅。”
攸宁没有回头,便觉得周遭安静了下来。
这群人态度转变极快,瞬间压低了声音。
“三舅,我们小点声儿,绝对不会再扰着客人的。”
胥淮风是胥家的人,虽然非胥兆平直亲,维护秩序也是常理之中。
然而他却拉开椅子径直坐了下来:“继续说,无妨。”
这话将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不知是站是坐,反而安静了不少。
攸宁默默拢了拢自己的餐具,挪出一些位子,避免与他产生刮蹭碰撞。
不过在胥淮风眼里,她这举动更像是远离他,靠近了别人。
“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攸宁顿了一下,她自然不能说是来送东西的。
“是我先前告诉她的,路上碰见就一起来了。”贺承泽主动道。
胥淮风见她点了点头,夹了一块小排到她盘中,算是不动声色拉近了些距离。
他似乎在解释:“去年过年,我以为你不想过来。”
攸宁还记得去年,她故意睡过了时间,就是为了不和他去年宴。
贺承泽:“其实攸宁蛮喜欢热闹的,但也不是跟谁都能热闹起来。”
见胥淮风没有离开的意思,有小辈陆续换位,也有杨峥、贺亭午这样的加了个座儿来看戏。
然而回了许多话,笑了许多次,却没有真心话,没有开怀笑。
攸宁每夹菜之时,瞥见他的那一眼,耳中总回荡那句平淡如水的话,这便是所谓托举的理由吧。
忽然,胥淮风侧颈询问道:“腿是怎么伤的?”
“不小心跌了一下。”
攸宁如实回答,便没了下声儿。
不知她靠在椅边的画,怎么被误传到了隔壁桌客人的手里,苦练许久也算得到了欣赏。
“这菊花的意境不错,笔触和构图也能见功夫,应是哪位准备的寿礼。”
攸宁回眸想要去认领,却听见主桌传来祝寿声,胥澄明随之招手将胥淮风叫去。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
那细长的礼盒被陶之遥握在手中,他起身循循前行,终握住画轴一端缓缓展开,是一副松鹤延年图。
墨松苍劲、白鹤优雅,是她无论如何也达不到的高度。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休一下[抱抱]
第38章 37
他出现之前,他出现之后。
最终攸宁将那幅画扔进了垃圾桶里, 于夜中一个无人看见的角落。
贺承泽陪她一同拱手祝寿,吟了首长寿诗,倒也被夸了句好孩子。
趁着众人欣赏松鹤延年图时,攸宁默不作声地退了出来, 并未发现欲要跟随的贺承泽被贺亭午挡回。
这顿饭她吃得囫囵吞枣, 明明有许多山珍海味, 进了嘴里却如同嚼蜡。
来时绕了许多横七竖八的路, 走时仅一条直来直去的阳关道。
她想给郭垚打个电话,问一问家里还有没有泡面, 但却一直在占线中,估计是正在煲电话粥。
庭院檐廊并不长, 格窗攀援了绿枝, 走路时有风, 被叶缘蹭到时皮肤发痒。
离开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微光照亮的羊肠小道更让人舒适。
可似乎不仅她一人这样觉得。
在路尽头胥淮风背倚车旁, 手中烟支燃了一半,从指缝悠悠腾起,同他一样向来不急不缓。
攸宁沉沉吸了口气,终抬腿走了过去, 站到他的面前。
“对不起, 我要来的话, 应当提前跟你说一声的。”
她还是不肯叫他小舅, 却与之前的不肯不尽相同。
胥淮风颔首询问:“那怎么走的时候也不跟我说一声。”
这一次寿宴未叫她参加,他不喜她与胥家的人见面是一说, 对那群不着调的小辈厌烦是另一说。
这回算是攸宁理亏, 不经意间垂下了头, 听见他道:“志愿填报好了吗?”
“已经提交了。”
胥淮风含了口烟, 缓缓吐出:“按照翟六的建议填的?”
看小姑娘点了点头,他才放下心来,打开车门道:“今天一起回家吧。”
这算是向她发出了邀请,她已经很多天没有回家住了,自从那一夜后。
然而攸宁不为所动:“郭垚还在等我回去呢。”
又是相似的理由,只不过上次是拿安淑敏当做借口。
那回他能以学习为由降住她,这回她是自由身,也就没有理由能留下她了。
“你稍等一下。”
胥淮风从车中拿出一包纸袋,里面盛着碘伏和创可贴,是他让刘秘刚从附近药店买的。
伤口不深,恐也留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