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是周仕东的怒吼声:“你可真是出息了,敢带着贺家的儿子去飙车,人家老子打来电话,说正在医院躺着呢!”
她走到漏窗外停下脚步,看见了里面背身而站的人,身形是个少年。
桌椅东倒西歪,花瓶碎片散落一地,显然已是经过一场动荡。
他侧过脑袋,不屑地嗤了一声:“你不是总说想认人家当儿子吗,要不我去医院躺着,他来替我叫爹。”
此刻坐在一侧的胥怜月才发话道:“望尘,我和你爸连香都没上完,接到电话就赶了回来……”
攸宁顿了一下,明白了这就是周仕东和胥怜月的独子,年长她一岁的表哥。
然而,无论胥怜月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周仕东的脸已是一阵红一阵白,倒拿起桌上的另一个青花瓷瓶。
“你他娘的给老子跪下,看我今天打不打得死你!”
年少气盛当然不肯跪,最终被周仕东朝膝盖踹了一脚才从。
这颇有些要闹出人命的架势,纵是与攸宁无关也心惊了一下。
正当她在外面来回踱步,想要寻个理由进去的时候,听见走廊那端传来了急促的拐杖声。
……
老太太虽然糊涂,却有自己的坚持。
一手扶起自己的孙子:“儿啊,你赶快起来,年纪大了可得护好膝盖。”
一棍去打自己的儿子:“龟孙,以后出门别说你姓周!”
最终看在自己老娘的份上,周仕东放了自己儿子一马。
除了当事人,屋内其他人都强忍笑意,包括攸宁在内。
直至她扶着老太太回房睡下,在回去的路上才止不住笑出了声来。
这是来到京州后,她第一次这样轻松的笑,故而丝毫没有注意到坐在摩托车上的人。
“你不会是在笑话我吧?”
周望尘从车上跳了下来,神色不是一般的难看,似座大山一样堵到她面前。
虽然二人年纪相仿,但比起过去学校的男生而言,他发育的更像是个成年人。
攸宁察觉到不善,收敛了笑意,立即摇了摇头:“没有。”
周望尘双手抱肘,自上而下扫视着她。
“你是新来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被人审视的感觉并不好,攸宁低眉顺眼,硬着头皮道:“我叫攸宁,是半个月前从岭南那边过来的……”
依旧是那糟糕透顶的普通话。
周望尘皱着眉:“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是从越南来的吗。”
攸宁悻悻闭上了嘴,又想了想,一字一句地道:
“我是攸婶家的小女儿。”
周望尘挑了挑眉,轻哼一声:“哦,原来是下人家的孩子啊。”
似乎这样说,人就被分出了三六九等,就能弥补他丢失的那点自尊心。
攸宁没再讲话,低下头不语。
“对了,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少年向前走了两步弯下腰来,笑着说出最残忍的话,“你说话声真的很难听,以后还是少说点吧。”
日落西山,连风都比白天凉了一些。
极度清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望尘,你就是这么跟妹妹讲话的?”
攸宁闻声回头,见男人出现在眼前。
他黑色发丝被余晖映出浅棕的暖调,跨过门槛不由分说向这边走来,踏在青色石砖上,脚步声惊散一片恣意的池鱼。
周望尘僵直了身子,再开口已然换了声调:“小舅,你怎么在这儿啊?”
是比同老太太说话时更甚的恭敬。
攸宁怔在原地,大脑已是一片空白,只有小舅二字不停地回荡。
无数称呼在此刻重叠,胥淮风这个名字轻易便浮了出来。
他径直立到她的身旁,成年男人的身形是更加的高大宽阔,少年轻易便被逼退。
“她叫攸宁,是你姑姑的女儿,以后会在这里住下去。”
攸宁悄悄抬头,只见胥淮风脖颈处衬衫扣子开了一粒,露出隆起的喉结。
在她的注视下,随着说话声上下滚动:“宁宁,先回去休息吧。”
良久,惟有睫毛颤了颤,不知是因眨眼还是起风。
“我知道了,小舅。”
这一声,便是一世的囹圄。
【作者有话说】
蓄谋已久的撬墙角《明月可掇》:
何皎皎第一次参加晚宴,穿高跟鞋走得摇摇欲坠。
男友左右逢源,目无旁顾。
她无心踩到一人,连忙道歉,却被送了一双软底拖鞋。
在觥筹交错中得知,他是易家长子,回国接手大陆生意。
“听说您在自学法语,是有意开拓那边市场?”
“不,是为了个姑娘。”
男友无意提到她法语很好,易逢生眼窝极深,幽邃阴翳:“是吗,我正好缺个老师,指点一二。”
她本意拒绝,但听见窃窃私语:
“你就不担心被撬墙角?”
“他一个美国华侨,怎么会看上这种寡淡的女人。”
—
易逢生很慷慨,从未逾矩。
何皎皎也见过那个风姿绰约的法国姑娘。
直至在车中撞见男友劈腿,一向不越雷池的易逢生抬起眼皮:“今天去我的酒店上课?”
后来他撕开衣冠济济的皮囊,偾张的身体露出病态的欲望。
起初何皎皎惩前毖后,借由他的权与势,一步一步向上登。
易逢生视而不见,由她结人脉、走捷径。
所有人都当这是露水情缘,见怪不怪。
因此当她发现一颗心快要守不住时,及时止损,远走高飞。
“Au revoir.(再见)”
—
何皎皎拿着一大笔钱和数封推荐信,在法国申请到了心向往之的学府。
前男友追悔莫及,魂牵梦绕中满是她在易逢生身边时的摇曳生姿。
于是漂洋过海,敲响了她的屋门:“姣姣,你教教我法语好不好。”
人在外面守了几日,他们便纠缠了几日。
屋内凌乱不堪,她被易逢生撞得几近失语。
“明月,Je t'aime.(我爱你)”
何皎皎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的小名。
易逢生也从未说过他自幼在法国长大。
第4章 03
“今天吃月饼了吗?”
随着暑假接近尾声,一切步入了正轨。
周仕东神龙见首不见尾,胥怜月插花品茶悠闲自在,老太太的药罐一日烹三次,周望尘的摩托车被锁了起来,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明明是这样大的院子,却很难凑齐一桌人。
攸宁看着高高的门槛,时常会想是不是它将人与人的关系变得疏离。
直至某日,突然登门的人终结了她胡思乱想的时间。
“那孩子的户口已经落好了,学校也是和望尘同一所,以后上下学还方便些。”
她扒着窗户向里面瞧,试图寻找那个身影,然而等出来的只有刘秘一个人。
刘秘看她眉头不展,以为是不愿上学:“能认识新的朋友不开心吗?”
“没有,很开心。”
攸宁摇了摇头,说不清自己在遗憾什么,明明她已经得到了许多曾经想都没想过的东西。
不过随着校园生活拉开帷幕,这些似有若无的困扰很快便被忘却。
与新奇的环境、陌生的师生、全新的课程相比,最令她难熬的是每日往返学校的车程。
周望尘岔着腿占去了一大半位子:“喂,昨天作业你怎么空了那么一大片?”
他念高三,她念高二,语文英语倒还好说,理化生则实在应付不来。
攸宁从书包里把今天的作业拿了出来,被人一把拽走,塞进了自己包里。
“我还没学到圆周曲线那章。”
除了交换作业,周望尘很少和她说话,直至车子在和学校隔了一条街的公交车站停下:“行了,你下去吧。”
然后将她放在街边扬长而去。
他料定攸宁不敢跟胥怜月说什么,而她也确实从未提起过。
因为她能隐约感受的到,周家人似乎在遮掩与她的关系,从不带她一起去公众场合。
由于入学晚错过了分班考试的缘故,攸宁直接被插进了理科八班,被人以谐音戏称为“飞虎班”。
她则从曾经班级的领头羊,成为了“飞虎”中的“飞虎”。
“等会儿体育馆有篮球赛吧?”
“露露,你不去看看你准男友?”
正当攸宁在题海中挣扎时,同桌敲了敲她的桌子:“攸宁,陈露露叫你呢。”
她抬头看去,只见描眉打眼的女生朝她挥了挥手:“喂,新来的,我请你喝可乐吧。”
大概是因为怕说错话,攸宁仅是在课间和同桌聊过几句,朋友更是寥寥无几。
故而对班级最受欢迎的女生的搭讪受宠若惊。
于是从小卖部出来的时候,攸宁怀里抱着整整十罐可乐,应陈露露的要求,她需要在打铃前把这些都送到体育馆二楼的看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