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给我戴高帽。”章洵连看都未看刘玚一眼,只对着时君棠道:“你带来的人,自己带回去。”
刘玚心里对章洵亦很讨厌,这人每次上朝都冷着张脸,大人们都说他是经世之才什么的,父皇既选中此人,他便别无选择。成大事者,当忍常人所不能忍。
眼下达到目的才是最主要的。
心念一定,他撩袍,直挺挺跪在章洵面前:“章大人,请您收我为学生。玚儿必不负所望,刻苦向学。”
章洵眼底掠过一丝讥诮:“男儿膝下有黄金。殿下这膝盖,未免太软了些。”
“章大人,玚儿在很小的时候就试过了,跪了不知道多少次,膝下也没有长出黄金。只有玚儿好好地长大,这膝盖下才会有真金。”
章洵语气冷漠:“与我何干?”这世间,除却生养他的父母、授业恩师,以及眼前的时君棠,旁人命运如何,他从不挂心。
“我答应了师傅,必助时家登顶,成天下第一世族。”刘玚道:“我也允诺章大人,他日若登大宝,必许您内阁首辅之位,从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时家成为第一大世族,棠儿自己就能做到。”章洵冷声道:“至于首辅之位,就算是现在的太子亦能给我。”
刘玚小脸一黑,真是油盐不进,讨厌的人。
时君棠看着也头疼,老皇帝看中了章洵,他若出现,章洵肯定答应,这不出面让刘玚来谈,怎么可能是章洵的对手。
刘玚心里确实着急,父皇说这个章洵很难搞,非得让他自己搞定。
让他拜师章洵,不仅仅是因为章洵才学卓绝,更重要的是他的背后是大丛的学子们,这些学子掌握着未来大丛的基业。
章洵的心到底向哪边,就看得他自己了。
刘玚余光瞥向边上的师傅,握紧了拳头,想到那天听到父皇和狄公公的对话,心里很不甘愿。
默然片刻,他倏然抬头:“待学生来日继承大统,第一道圣旨,便是为师傅与章大人赐婚。是,这点太子哥哥也能做到,但我想师傅肯定不愿意让太子哥哥为她和章大人赐婚的。”
刘玚不敢看师傅的眼睛,但见章洵已将注意力落在了自个身上,知道这话起了作用:“学生知道,章大人与师傅曾有堂兄妹之名分。即便大人已出时氏族谱,若与师傅成婚,天下难免流言纷扰。”
深吸口气,刘玚道:“只要章大人愿收我为学生,我以未来天子之名起誓——必令天下无人敢诋毁师傅与师丈半句。”
师丈?章洵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很快隐没于黑眸中。
刘玚的心思,章洵眼中的笑意都尽收时君棠眼底,冷笑两声,这个徒弟,还挺会拿捏人的。
章洵拂袖转身,于主位坐下,“既如此,我便收下你这学生。起来吧。”
“多谢师丈。”刘玚起身一揖。
时君棠没好气地出声:“师什么丈?叫老师。”
刘玚不敢辩驳,只得乖乖改口,垂首恭敬道:“老师。”
此时,时勇送上了敬师茶。
青瓷盏中茶烟袅袅,章洵接过浅啜一口,刘玚依礼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这师徒名分便算定下。
“既然拜了师,那我今天就教你第一课。”章洵看着眼前的刘玚,十一岁的少年身量尚显单薄,并无金玉堆砌养出的皇子骄矜,通身气质寻常,唯独那张犹带稚气的脸,颇有几分欺人的纯良。
“今日便开课?不知老师要教什么?”刘玚面露讶异。
“杀人。”
这两字一出,就连时君棠都挑了挑眉。
刘玚怔住:“杀……谁?”
章洵唇边掠过一丝冷冽弧度:“杀你心中,那个仍盼着被人庇护的‘孩童’。帝王路上,你须斩灭的第一个‘人’,便是他。”
刘玚眸光骤缩,定定望着章洵。
时君棠见状,唇角微弯,不再多言,转身缓步出了偏厅,往院中行去。
小枣在旁道:“方才真是吓了婢子一跳,还以为二公子真要教殿下杀人呢。”
火儿道:“当皇帝的孩子真是可怜,听着尊贵,可从小到大,亲情淡薄不说,竟连心里最后那点孩提心性都要亲手斩去。奴婢虽自幼被爹娘舍弃,却有族长收留,有小枣相伴,得金嬷嬷疼爱,儿时那些日子,倒是快活得很。”
第270章 功在千秋
“方才章洵看见殿下时也有些惊讶,看来,我们都被皇上算计了。”时君棠不得不感叹,姜还是老的辣。
小枣道:“刚听时勇说,二公子是收到了族长的信才在这里等着的。”
时君棠望向偏厅方向,皇上这是吃定时家了,竟然用这种招数。
一个是时辰后。
时君棠正自斟茶,便见刘玚耷拉着肩膀,一副垂头丧气地走来。
“殿下。”小枣与火儿敛衽行礼。
“怎么?挨训了?”时君棠饶有兴趣地望向他。
刘玚闷闷坐下,抓起石桌上的一块芙蓉酥狠狠咬了一口:“老师命我通读《通鉴》,说我这辈子只有两位老师,一位是他,授我为君之道;另一位是史书,示我成败之鉴。”
时君棠点点头:“说得没错。”
“可《通鉴》有近300卷啊。记录了从战国到五代一千多年的政治兴衰,我一辈子也读不完的。”
“那就看一辈子。”
“师傅,你怎么也这么说啊?”刘玚抬眼,满脸委屈。
时君棠浅啜清茶,眼波淡然:“反正读的不是我。”
刘玚:“……”恨恨地一连吃了两块糕点解恨。
“时候不早,你该回宫了。”时君棠指向园中那条隐于假山后的密道。
“师傅……”刘玚忽然凑近,眼底闪着少年人独有的好奇,“您当真心仪老师么?”
时君棠坦然点头:“待你入主东宫那日,便是我与他成婚之时。你这‘赐婚’的许诺,怕是赶不上了。章洵肯收你为徒,不过是你的话恰巧取悦了他。”
“啊?师傅真的要嫁给老师啊?”刘玚腾地站起,一脸不悦。
“怎么?你想过河拆桥啊?”
刘玚被噎了下,他最喜欢的人竟然要嫁给一个他讨厌的人。
“还有,是你老师入赘时家。”
“啊?”刘玚刘玚瞠目,“老师竟肯入赘?”随即低声嘟囔,“定是贪图师傅的家业……”
“等你长大了,称帝了,你也会图。”时君棠笑眯眯地道,指不定还想杀她。
“我不会!”刘玚挺直脊背,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师傅是除父皇外,玚儿最亲之人。”
时君棠伸手轻弹了下他的额头:“记住今日这句话。巴朵,送殿下回宫。”
“是。”
目送那道少年身影没入暗廊,小枣为时君棠续上新茶,抿唇笑道:“婢子瞧着,小殿下待族长是真心的。”
“当初,太子殿下许我助时家为第一世族时是真心,后来有了姒家,想让姒家取代时家亦是真心。”时君棠淡淡道,这些东西经历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小枣和火儿互望了眼,点点头:“族长说的是。二公子来了。”
章洵踏进亭子里:“我们被皇上算计了。”
“就算知道是算计,也只得认了。”时君棠笑道:“你还敢抗旨不成?”
“他还算聪明,会洞察我真正的想法,让我无法拒绝。这个学生,还算满意。”话虽如此说,章洵心里还是不喜:“天家无情,你别和他走得太近了。”
“我心中有数。”
“我要去趟恩师的府上。太子殿下曾应允恩师,不再让姒家门生入六部,如今暗中却又有了调动,须得查清背后是何人操持。”章洵整了整袖口。
“好。”
章洵离去后,时康从暗处走了出来:“族长,咱们这事不告诉二公子吗?”
“说了的话,在面对储院长时,他就没法演得像了。若一个心软,他定想办法另设部署,反倒容易坏事。”时君棠目光沉静。
“属下担心二公子知道了生气。”
“他不会。我只要保证不伤储明院长和学院的人,其余的事不用跟他事事明说。你们也一样,不该说的一字不能漏。”时君棠看着时康,小枣,火儿,严肃地道:“我知道你们早已把章洵当成了姑爷,但听清楚了,私情归私情,大事归大事。”
这话她早先便提醒过,但时君棠还是担心他们会因为亲近而失了分寸,道:“情分可存于心,但绝不能凌驾于该做的事。时家要走得更长远,靠的不是儿女情长与心里的亲近,而是步步为营。这界线,你们一定要分清楚。”
“是。”
接下来的日子,日子过得极为平稳。
刘玚每天晚上会从暗道过来别苑听课一个时辰。
而她则忙得族中的庶务还有黄金商道的事,其余的安排也一步步地在进行着。
这一日,就在时君棠看着京中一些世族子弟画像名录时,巴朵悄步而入:“族长,费大人辞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