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方司郎中费大人?”
“是。”
也就是费意安的父亲,时君棠放下画像:“为何辞官?”
“是为了费大姑娘。族中的人逼着费大姑娘成亲,说她教坏了家族中的姑娘们,天天去费家院子里找事。”巴朵道:“有好几次甚至还打了费大姑娘。”
“什么?”时君棠蹙眉。
“打人的是长辈,费大姑娘也不敢真还手。”巴朵道:“费大姑娘原本是要妥协嫁人了,但费大人没让,今早便递了辞呈,朝廷已经同意了。”
时君棠冷笑一声,脑海里想起当初章洵问费大人要堪舆图的事:“巴朵,备拜帖,递往费府。”
“是。”
次日,阙楼顶层雅阁。
这是时君棠第一次见到费意安的父亲,和印象中当官的不同,他一身简朴青衫,身上并没有官威,相反,浑身透着一种被风霜与大地浸润过的沉静。
“时族长。”费大人起身抱拳。
“费伯父。”时君棠还礼。
“君棠。”费意安笑着迎上来:“突然接到你的拜帖把我吓了一跳,我们之间何须这般正式?”
“我与你之间自然不用,这帖拜是专门给费伯父的。”
费大人一听便明白:“时族长可是有事要说?”
“听说费伯父辞了官,对日后可有何打算?”时君棠问道。
父女俩互望了眼,费大人笑道:“我们父女俩打算再次走遍大丛的山川城巷,编撰一部详实的《大丛地理志》。”
时君棠闻言,眸光倏然一亮,“费伯父这是要为山河立传,为生民铸鉴,功在千秋啊。君棠愿尽绵薄之力。”
父女俩都有些疑惑地望着她。
第271章 九域楼
“费伯父定是听意安提过,君棠从小便跟着家里的车队走过很多地方,四方风尘略识一二。故而深知伯父志趣,也很支持伯父的决定。”时君棠嗓音清缓,眸光沉静。
费大人微微颔首,意安说过她很欣赏这位时族长,可以说是一见如故。
“所以,君棠愿资助费伯父和意安编撰《大丛地理志》。”
话音落下,费家父女皆是一怔。
要知道走遍山川城巷得花不少的银子,先前吃住的都在朝廷的驿站,如今他们自个去,算过一笔银子,花销可不少啊。
两者相比。
有朝廷兜底时,用骡马,轿子,船只,包括饲养和损耗下来的修理也不用他们掏钱。
如今他们自个去的话,基本是靠双脚走路,或是水路会便宜一些。
好的客栈费用不菲,因此住的基本借农家。干粮自带,危险的路段会跟着一些路过的车队和商人结伴。
走向更危险的地方时,还要找一些地方胥吏、地头蛇当保镖,打点也要不少。
但不管怎么说,再俭省,一个月最起码也要花10两的雪花银。
费家还算殷实,家里经营着一些铺面,但这般耗费时间长了也耗不起。
当然,若有人能资助,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费大人沉吟片刻,抬眼道:“时族长这般厚意,老夫感激。不知有何能为时族长效劳之处?”
人家愿意出钱,那肯定是有事要他们去办。
关系再好,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给钱。
时君棠示意巴朵展开一卷素帛地图,指着地图上那道朱砂划出的蜿蜒线路缓慢移动,指尖停在几处山势交错的空白地,道:“不知伯父能否先去趟青州和万州,再循此古道,将沿途关隘哨卡、溪河津渡、聚居村落,乃至适宜驻马扎营的平整地、可避风雨的古亭破庙,一一探明标记,绘作详图。”
费大人仔细看了看,良久才道:“这对老夫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就是不知时族长要这些做什么?”
“这条路若能打通,南来北往的商货脚程,便能省去近半。如今南北通道需绕过大马山,经五府三县,很多时鲜货都无法及时运到,每年损失挺重。”这事父母在时就头疼。
“可这样的一条路要打通,没个七八年是做不到的,甚至更久。”费大人觉得不可思议,指着其中一处:“特别是这一带,逢雨季淤塞难行不说,还常常塌方,我五年前绘这里的地图时曾走过,百姓都说‘岩土酥松如糕屑,水脉纵横似乱麻’,朝廷也想办法试过,还是行不通啊。”
“现在没办法,不代表永远没办法。别说六七年,就算十年,二十年也等得起。”这就本就是持久的事情,时君棠道:“伯父编纂地理志,是为往圣继绝学。君棠所举,一来是为生意,二来也是为后人开条生路。”
眼前的小姑娘和意安同岁,这般年纪竟有如此眼量和格局,费大人心中大为震动,捻须沉吟片刻,郑重颔首:“好,老夫答应时族长。”
”小枣。”时君棠唤了声。
一旁的小枣朝费大人奉上一块乌木令牌。
听得时君棠道:“这是时家客栈的令牌,见令如见我。不管伯父和意安去了哪里,只要有时家客栈的地方,皆可免费食宿、调用车马。若遇险地,亦可让店里伙计随行护卫。”
费大人接过令牌,目光触及上面“九域楼”三个深刻的小篆时,神色微变,抬眼时满是难以置信:“九域楼竟是时家的产业?”
费意安接过细看,亦掩口轻呼:“真的是九域楼,这是天下最可靠的客栈,背后的东家是时家?”
九域楼在百姓中并没什么知名度,但在商队和走商眼里颇有声望,即便偏居一隅的县乡野店,亦能见到那一方小小的“九域楼”木牌。
没人知道东家是谁,也没人知道真正的九域楼在哪里,可以说无处不在。
“十五年前,我时家商队折损颇重。先严慈为求行路安稳,便与沿途州县乡族共商,以时家数代信义为本,又花了一些银子,立起‘九域楼’这块招牌。”时君棠笑着说:“不能说是时家产业,只是借助了当地的客栈设了个名头而已。”
每个地方选一两家不错的客栈挂个九域楼的小木牌,之后时家商队就会住宿在里面。
因着每年商队都要跑商,所以大家合作的还是很不错的。
谁能想到,十多年下来,竟形成了一定的知名度。
“原来如此。”费大人这才恍然,难怪做得这么大,却没有人知道九域楼真正的主人家是谁,又来自哪里。
“盘缠,马车都会每个州的九域楼掌柜交给伯父和意安,伯父只需每月给君棠寄封信交代一下进展便好。”
父女俩相视一眼,这条件简直太诱人了,当下应下。
直到送走了时君棠,父女俩都有些不敢相信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
“时家有这样的一位族长,她经营的已经不是商道,而是世道了。”费大人感叹道:“时家人经营手段之灵活,人情脉络盘活之精妙,当真是独一份啊。”
费意安点点头,她也没有想到时家的客栈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开的。
回时府的路上,时君棠特意叫巴朵从新晋新贵涂家的几家铺子前过,只见几家铺面皆是人头攒动,喧嚷不绝。
“太子殿下为他们弄了个皇商的身份,又是三天的流水席,老百姓对涂家的好感一下子上升了。”小枣道。
火儿嘀咕着:“咱们和郁家的生意都冷清了不少。”
时君棠淡淡一笑:“确实热闹啊。”
“族长还笑得出来?”
“你们还记得咱们阙楼的名字和招牌是谁给的吗?”时君棠问道。
火儿脱口便答:“太子殿下。”
小枣扑哧一笑:“婢子们明白了,这东宫的风刮来刮去的,谁知道明天会刮向谁家,反正咱们时家压根不稀罕。”
春暖花开,京郊踏青之人日渐增多。
而时君棠此时正拿着不少青年才俊的画像给妹妹挑着:“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第272章 你别想歪了
时君兰垂眸看着摊在案上的画像,颊边透出薄红。
齐氏坐在她身侧,指尖点过几幅绢帛:“王家、祁家、熊家这几位公子都是好的。尤其是祁家这位,眼下在工部当差,他父亲还是兵部尚书……”
“祁家?”时君棠抬手取过那卷画像,纸上青年眉目清秀,果然是祁连,不禁想到那天祁连护住玉佩的样子,说是他祖父临终前留给他的,人在玉在,人亡玉亡:“祁家不行。”
“为什么?”齐氏诧然。
“他这个官是买的。且祁大公子还偷偷喜欢他父亲的妾室俞姨娘。”这些都是高七在迷仙台偷听到的记录在卷宗里。
巴朵颇为可惜的看了这祁连公子画像一眼,祁家是百年前时镜先祖留下的暗脉一族,可惜到第四代时便断了,家主说往后若有事能帮就帮一下,其余的随风散尽。
若能多一些像高七这样的多好啊。
见母亲和妹妹都面露愕然的表情,时君棠将祁连的画像交给巴朵:“往后不要把他混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