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篝火宴席,时君棠再次见到了两位内阁大人,周舒扬周大学士,和卞宏卞大学士。
依然对她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此时,他们突然扬起了笑脸。
顺着俩人的目光,时君棠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不是别人,正是先前的四大世族之一的马家,也就是二十殿下母妃的娘家人,马氏族长。
马族长的出现,场面顿时热闹了起来。
皇帝宠爱二十殿下,种种事迹表明要易储,但太子殿下如今颇有声望,但储位之争只要老皇帝还在就不会尘埃落定。
也因此,不少人都在左右摇摆,马家此刻高调现身,无疑是为二十殿下张开了羽翼。
再者,没有皇帝的允许,钱家也来不了。
大家都觉得这钱家又要崛起了。
时君棠安然坐在弟妹身旁,一边品着炙肉醇酒,一边漫看场中人情往来。
目光不时落向不远处的章洵,他正与人举杯谈笑。
他面前的章洵和眼前的章洵很大的不同,官场上,他需要周旋,有时也要笑脸相迎,推杯换盏。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客套,嘴角那漫不经心的疏离,都是浮于皮相的应付。
此时,巴朵悄步近前:“族长,高八来了。”
“小枣,火儿,你们在这里照顾君兰和明琅。”时君棠吩咐完起身。
“是。”
宴席内有着十几个大篝火在,并不觉得凉。一离开,春夜的寒气便扑面而来,激得人微微一颤。
时君棠拢紧衣襟,随巴朵步入火光未及的暗处,那里一道黑影已静候多时。
“族长。”高八暗影中一揖,声音压得极低:“太子妃寻到了当年毒杀两位皇子的秘药。属下前来时,她已入宫面禀皇后。郁家主此刻应当也得知了。”
郁家主确实知晓了。
不过半个时辰,宴席上一名奉酒宫人“不慎”撞上时君棠,半壶琼浆洒到了她衣襟。
不得已只得回营帐换。
这种招术,时君棠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果然,换好衣裳出来时,郁家的人已经在外侯着了。
带着她来到了一处山坡后面,郁家主正负手立于月色下。
春夜的风还是冷的。
郁家主的面色比这风还冷,他看着缓步走近的时君棠,脑海中反复回响方才密报。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真相依然锥心刺骨。
那两个外甥活泼可爱,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们本可翱翔九天,却未及弱冠就死在了被他们视为亲近的人手中。
“郁家主,虽说这里没有外人,但表情还是要管理一下的。”时君棠披了黑色大氅,除了脸有些凉,全身到脚都很温暖。
“是储明。定是储明,那时的太子不过十岁,他根本没能力布局害人。”郁家主厉声道。
“他当真没有吗?”时君棠很平静地反问,“或者说,太子是否存了杀人的心思?既有,是他亲手所为,还是默许旁人动手,又有何区别?”
郁家主双唇紧抿,许久才沉沉望向她:“章洵出身书院,是太子的人。他忠诚的人也是太子,但你却想把太子拉下储君之位。时君棠,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郁家主,当初御泉谷那晚,你和含烟都在。太子殿下为了姒家可以牺牲我时家,牺牲我。这样的储君我时家自然不会支持,至于章洵,我们从小一块长大,你不用太过操心。”
“郁家这笔血债,必须偿还。”郁家主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似从齿间碾出。他曾将刘瑾视若己出,悉心栽培,未料竟养出一头噬亲的白眼狼。
“那就请郁家主和我一起支持二十皇子吧。”时君棠看着郁家主难过的样子,心下暗叹,这储君之争还真是无比残酷,这几十年来,白骨累累啊。
“二十皇子?”
“不错。”时君棠的声音在风里异常清晰,“郁家主和皇后娘娘要报仇,自然是要拿走太子殿下最想要的东西。”
第277章 截信
眼前的女子不过十九韶华,她一直与含烟交好,尽管是族长身份,但太过年轻,郁凌风下意识地会将她看作晚辈,但此刻,那双漂亮得惊人的漆黑眼眸抬起看他时,里面连半分少女应有的犹疑闪烁也没有,只有刀锋出鞘似的清冽和透彻。
是啊,时家这两年的巨大转变皆出自眼前这个少女之手。
虽是女子,却更胜一般男儿。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你筹划多久了?”郁凌风声音微哑。
“从太子决意牺牲时家而择姒家起,我便开始筹谋。”时君棠语声平静,不道尽全盘,亦不说虚言。
对郁凌风这般老谋深算之人,假话容易被看穿。
“你当真能拿下章洵?”
“不是拿下,他本来就是我的人。”
郁凌风沉吟不语。
时君棠并不催促。自她点破两位皇子之死恐与太子有关那刻起,这位郁氏宗主心中必然已推演过最坏的结局,甚至早有布局。
身为一族之长,未雨绸缪是本能。
她是如此,郁凌风更是。
“为何选二十皇子?”郁凌风犀利的目光直视,紧锁她面上每一丝细微变化。只要时君棠有一丝的闪躲,他便能察觉出她的真实意图。
时君棠神情依然平静,淡淡道:“这不是圣心所向么?再者,除二十皇子外,还有哪位殿下能与太子一争长短?”她略顿,望向远处宴席火光,“郁族长方才,应当也看见钱氏族长了。”
郁族长冷笑一声:“就那个草包,就算当上了太子,也坐不稳三日。钱氏更不足为惧。”
“那便无人可选了。”
终究还是太年轻。郁凌风心下稍松,十九岁的女娃能走到今日已属不易,朝局云谲波诡,她看不透彻也是正常:“此事,我需回京后与皇后商议。”
“这是自然。眼下,皇后娘娘定是悲痛欲绝。”
“不仅皇后,我还失去了一个女儿。”郁凌风苦笑,眼角细纹在月下愈显深刻,“当初,真不该让含烟嫁入东宫啊,真是无比后悔。”
时君棠不知如何安慰,身为父亲,该劝的劝了,该拦的拦了,郁含烟执意如此,旁人又能如何?
可骨肉至亲之间,谁会真去责怪孩子?只会恨自己未曾护得周全,未曾将最好的路铺在她脚下。
“只要活着,就有办法活得更好。”时君棠道。
郁家主目光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确实,只要活着,就有办法活得更好。”
这边俩人说着事。
宴席之上,皇帝已露倦容。
“朕乏了。”老皇帝摆手起身,明黄袍角扫过茵席,“此处便交由太子与二十皇子。瑞儿——”他看向一旁正喝得欢的二十皇子,“替朕好生款待众卿。”
二十皇子一揖,高兴地说:“知道了,父皇。”
太子刘瑾亦躬身:“恭送父皇。”
“恭送皇上——”群臣伏拜。
离了喧闹宴席,老皇帝缓步走向皇帐。
春夜风凉,吹散了几分酒意。
他深吸一口气,很是享受这片夜中的清寂。
一名暗卫悄无声息近前:“皇上,宫中急报——皇后娘娘吐血昏厥,太子妃在旁侍疾。”
“这事对皇后来说确实残忍。”老皇帝叹了口气:“郁家和时家那边的信使也该到了吧?”
“是。属下已然截住。”
老皇帝点点头,对着狄公公道:“老家伙,是时候给太子殿下透露点消息了。要不然,总是这么僵持不下的,朕看着也累。”
“老奴明白。”
篝火宴席直到很晚才落幕。
刘瑾想到刘瑞离开时那挑衅的眼神,齿间冷意森然:“简直就是个蠢货,钱氏一族早是秋后蚂蚱,便是有心复起,别说本太子,如今的四大家族也不可能让钱氏再分一杯羹。”
姒家主在旁道:“二十殿下和钱氏不过是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如今殿下身边有郁家,有我们姒氏一族,还有涂氏一族相辅,只等皇上……”见太子眼风如刃扫来,当即敛色,“臣失言。”
二人心底却同时掠过一念:老皇帝(父皇),未免也太长寿了些。
章阿峰突然出现,神色凝重:“殿下,宫中急报——皇后娘娘突发呕血,昏迷不醒。”
“怎么回事?”刘瑾蹙眉。
“属下探得,娘娘似在暗查……九年前两位皇子的死因。”
刘瑾的面色瞬间紧绷:“你说什么?”
见太子脸色不太对劲,姒长枫挑了挑眉,皇后娘娘的两位皇子好像都是生病而死,怎么?难道不是?刘瑾如此紧张做什么?
“更多的属下无法探到,太子妃也在宫里。”章阿峰道。
“去探,一定要探个清楚。”刘瑾掌心沁出冷汗,声线不露分毫。
“是。”
“太子殿下,皇后的两位皇子……”太子目光如冰锥刺来,姒家主立时噤声,看来是个禁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