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方才太后对姒家那般毫无保留的信重姿态,若有所思。
郁含韵见她不语,道:“父亲被囚前曾与我深谈,他说郁家并不想与时家为敌,亦已察觉姒家所图非小,若与之交好,将来必会引火烧身。如今姑母一意孤行,对姒家之言几乎言听计从,郁家虽表面由兄长主持,实则事事皆需听从姑母安排。长此以往,郁家怕是……”
“皇后娘娘,”时君棠声音平稳无波,“您高看臣了。连您身为中宫之主、郁家嫡女都无法施救,臣一介外姓之臣,人微言轻又有何办法呢?”她在方才那一刻对太后起了杀心。
这杀心如今还没有消失,只是她还没有强大到把这事给摆平而已。
郁家与太后终究血脉相连,利益交织,纵有内隙,面对外敌时,多半仍会一致对外。
最后的结局,她的敌人依旧只多不少。
“时族长,我知道,您是皇上的师傅,一直在暗中保护着皇上,先前二十皇子的事,不过是您与先帝为保护皇上所布的一枚棋子而已。”郁含韵道。
她知道时族长不会轻易答应,郁家就算有心和时家合作,两家亦是竞争对手。
但她知道了这个秘密。
“臣不明白娘娘在说什么。”
“有一次皇上感染风寒,我去探视,听见他梦呓之中,唤您‘师傅’,说您是他最亲近、最可信赖之人。我便猜到了几分真相。”郁含韵道:“此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姑母。”
“那又如何?”
“我只是想告诉时族长,我既是皇后,心中所向,便只有皇上,只有这刘氏江山,我不会背叛皇上。”
时君棠面色依旧淡然。
“我父亲说时族长虽是女子,然胸怀丘壑,见识作为,远胜朝堂诸多须眉。您所行之事,看似为时家计,实则桩桩件件,皆暗合民生之利,社稷之需。父亲说,郁家与时家,殊途同归。”
时君棠静立如松,未置一词。
“时族长,我今日求您,并非只是为了父女之情,而是为了整个大丛江山。姒家先前做了那么多破坏,包藏祸心,如今姑母受其蛊惑,日渐偏执刚愎,我不愿父亲这么多年经营下来的家族沦为姒家搅乱朝纲、祸害天下的刀。求时族长救救我父亲,亦救救这天下。”
郁含韵说着深深一礼,凤冠上的珠珞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响。
时君棠望着眼前这位与她长姐郁太后性子迥异、泪眼婆娑却目光坚定的年轻皇后,片刻后,方缓声问道:“皇后娘娘,若臣真能设法救出郁族长,您待要如何处置太后娘娘?”
郁含韵一怔:“郁家自会全力遏制姒家,不使其再有机会蛊惑姑母。我会劝谏姑母……”
“皇后娘娘,”时君棠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穿透力,“郁太后手中紧握羽林军,权势根深蒂固。时家若冒险救出郁族长,事发之后,太后碍于血脉亲情,或许不会重惩郁家,至多冷落娘娘几日。可时家呢?将直面太后盛怒,恐有灭顶之灾。娘娘一句‘劝谏’,如何能保证太后不会秋后算账?”
“我保证,不会让太后……”
“你拿什么保证?皇后,太后至今,尚未将凤印真正交托于您手中吧?”
对上时君棠那双沉静无波却锐利如刀的黑眸,郁含韵知道她这些话背后的意思:“我,我会差人把太后送去别宫静养。”
“皇后娘娘当真忍心,亦能做到?”时君棠问得不带情绪。
“我做得到。”郁含韵挺直脊背,努力让声音显得坚定。
“可臣并不相信。”
“您要如何才肯相信?”
时君棠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将太后娘娘,交给臣来处置。”见郁含韵一脸挣扎的样子:“时家必会确保太后凤体安然,尊荣无亏。只是,不能再让她留在能够左右朝局的位置上。”
郁含韵沉默,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一边是自幼疼爱自己、却日渐专断的姑母,一边是身陷囹圄、家族乃至朝廷可能面临的危局。
“若皇后娘娘不能答应,今日臣就当没有见过您。”时君棠道。
时家并非没有能力以一挑太后,姒家,郁家,只是辛苦一点而已。
韵含韵知道此时不是她优柔寡断的时候:“好,我能答应你。但此事关系重大,我虽心向皇上,可郁家最终如何抉择,还需等父亲脱险之后,由他定夺。”
“皇后娘娘的性子,倒让臣有几分欣赏。”时君棠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尚存变数的协议,“时辰不早,恭送娘娘。”
目送皇后一行人身影消失在曲折花径尽头,巴朵与古灵均如鬼魅般无声掠至时君棠身侧。
“难怪我们遍寻不着郁家主踪迹,”巴朵摸着下巴,郁家这族变觉得好笑,“竟是被自家亲妹妹给关了起来。这郁太后,对自己兄长倒也下得去手。族长,您说皇后今日这承诺,届时会不会反悔?”
“她若反悔,皇后之位就不会是郁家的了。相信郁含韵明白这个道理。”时君棠声音清冷。
“家主,”古灵均沉声道,“若一切依今日所言推进,郁家救出家主,又‘安置’了太后,加上皇后在宫中,郁家日后,恐将成为权势最盛的外戚。”
时君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冽如冰刃的弧度:“这天下,真正能执棋掌局的,只能是时家。走吧。”
第384章 各有算计
与此同时,行宫另一处僻静轩室。
卸去甲胄,只着一袭深青色常服的邬威,正将东苑冲突的始末,巨细靡遗地禀报给少年皇帝刘玚。
十二岁的天子端坐在紫檀木椅中,虽身量尚显单薄,面容犹带稚气,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已然褪去懵懂,初具沉静审视之态。
他听着邬威的叙述,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扶手。
“皇上,”邬威禀报完毕,浓眉紧锁,忧虑溢于言表,“时家本就树大根深,先帝将金羽卫交予时君棠代掌,更是令其如虎添翼。今日太后触动时家逆鳞,依臣看来,时君棠当时,已对太后动了杀心。”
“邬将军想说什么?”刘玚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将领。
“臣是担心,”邬威直言不讳,“时君棠今日敢当着众人之面,如此强硬回护自个家人,甚至隐隐威逼太后,全然不将太后凤威放在眼中。若其野心随权势日渐滋长,将来恐怕连皇上您,她也未必会心存足够的敬畏与臣服。”
邬威语气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她身边还有那位心思深沉、长于谋略的章洵章大人。二人联手,其势更不可小觑。”
“章洵。”刘玚冷哼一声,稚嫩的嗓音里透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冷意,“两年后,他便是要入赘时府,成为师傅名正言顺的正室夫君了。”
“皇上,时家势大,不可不防。为江山社稷计,咱们需得未雨绸缪,早做筹谋才是。”
刘玚没有立刻回应。他静默了片刻,忽而问道:“邬将军,你方才说,师傅对太后起了杀心?”
“是,虽只一瞬,且她收敛极快,但臣久经沙场,于杀气最为敏感,绝不会错辨。”那会他还真是被吓了一跳。
刘玚小身板瞬间坐得端正,一双眼睛亮了起来:“师傅不可能真杀了太后,但这口气师傅出不了心里必然生气,师傅会想尽办法对付太后的。”
“皇上,您说什么?”
刘玚一脸高兴:“邬将军,您只要密切注意着时家,姒家,郁家动向就行,旁的事,自有师傅替朕清扫。”
“皇上就如此相信时族长吗?”
刘玚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洞察与冷静:“父皇临终前曾对朕言,师傅的性子,至少在未来十年之内,不会背弃朕,不会背弃先帝托付。但……”
小皇帝颇为有些难受的说:“章洵是个变数。父皇还说,待师傅成亲之后,若有了子嗣,她的身份便不仅仅是朕的师傅和时家的族长时,总之,人心易变,彼时能否保持本心,便难说了。”
邬威闻言,心中稍安。只要皇上并非全然天真信赖,心中自有衡量与戒备,便不至于为人所制。
“臣明白了。必要时,臣会适时添一把火,以助皇上看清局势,掌握主动。”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皇上如今已秘密拜了岑九思岑大学士、都察院御史孟林孟大人为师,两位大人确系朝中难得的纯臣,风骨铮铮。若想真正取得他们的鼎力支持,仅靠师徒名分恐还不够,还需投其所好,想些更稳妥的法子。”
“朕知晓。”刘玚点了点头,小脸上神色认真,“两位恩师的脾性抱负,朕心中有数。他们忧心国事,渴求朝纲清明,朕自会让他们看到朕的决心与能力。”
“此外,还有曾赫曾大人,”邬威斟酌着词句,“他有一位孙女,虽年长皇上几岁,但品貌端方,家学渊源……”
见小皇帝脸色瞬间阴沉下去,他忙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劝道:“皇上,有时娶了臣子的女儿,可换来坚实的助力,能少走许多弯路啊。先帝当年,亦是这么做的。”